周瑄璞
昭華已逝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車朝前的這個座位,一旦安放一位這樣將老未老的女人,就被賦于新的意義,這個普通號碼注定不同,就像是神話傳說中的魔椅,使這趟旅程除了抵達之外,還有著另外的使命。
你應該買頭等座的,舒服一些。那個她此行看望的人說。
我生來是坐二等座的人,從沒想過頭等座。她說。心里想著二者幾百元的差距,對她來說是個小問題,值得計較一下。
文藝女中年,可能是世上最難琢磨最難打理的族群,本是眾生平等,終要走向衰敗,可獨獨覺得自己冤屈,從此走上一條申訴之路,成為史上最難安撫的上訪戶。地球上一切話語和情境,都能指向她的心事,成為傷害她的罪證。不論是遙遠地方發生的一場兇殺,還是電視新聞里的整容失敗,或者哪怕是樓下鄰居經營的小飯桌鬧出了糾紛,她都能從里面分揀出她想要的內容,獨自受傷。衰老,像火苗舔上一張白紙,無聲無息而又不可救藥,她豁豁牙牙,難以自圓其說。她為此不斷上路,像一只風箏,由那根幾乎不見的細繩拽著,去這去那,把途中所見所聞,當成參照物,對比自己的傷情。
夕陽斜視站臺,安靜清冷,將一車跟這里無關的人暫時擱置,有關的那幾個,匆匆下車,很快無影蹤。火車要停夠時間,門開著,像是一個人張了嘴不說話,欲辯已忘言。高鐵站都修建在遠離市區的地方,城市名之后,點綴以東南西北。可眺望到遠處的城市,那從無謀面的小城,臥在淺山的臂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