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

◎ 楊獻平

大約從兩歲起，每次帶兒子到酒泉或者其他地方，遇到乞討者，我和妻子都要給兒子幾元錢，讓他送過去，并且囑咐他要注意方式，包括表情和遞給時的動作。那時候，我們還在西北的巴丹吉林沙漠，若不逢節假日，一家人很難得一起外出。每一次在街邊看到不幸者，我和妻子都要兒子親自去做點小善事。不管那些是真是假，是個人詐騙還是團伙犯罪。我們只看到表面。

有時候，表面也是真相。

這不能表明我們一家人有多善良，生活層次有多高。只覺得，鼓勵兒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尤其與人的和諧與互助，還有正確對待他人不幸的態度。我覺得這才是最重要的。我年少時候，在農村，家里窮，苦是必然的，除了父母和幾位近親，也沒機會得到過其他人的施舍。即使成年以后，也有一段時間極端窮困，甚至可以用水深火熱、暗無天日來形容。那時候，特別渴望得到別人的幫助。

但越是渴望，越是沒有。

這世界真是仁慈，也真的沒有絕人之心。幾年后，我們的經濟條件稍微好轉，但我和妻子也愿意教兒子那樣做，并且一直堅持。我和妻子聊天時，都覺得，時代這東西真是不可捉摸，尤其是人心。在兒子成長的年代，盡管科技發達了，各方面都極為便利，但也有一些美好的東西湮滅了，甚至被置換。可世上真正好的東西，比如人性之善美和真誠，總是會存在的，即使消失了，有朝一日，定會卷土重來。再者，人之為人，為他人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對自己無害，更是一種美好修為。

人世間，人的事，人類的事，說到底還是相互的。沒有任何人可以獨立于人群和國家之外。不管社會環境如何糟糕，人與人之間如何勢利、陰暗，但人的基本美德，特別是人性美、善的一面，無論何時，都還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出發點。

就我個人而言，這么多年來，幾乎每個時刻都在接受他人的饋贈與幫助。除了自己的親人，幫助我的人當中，有很多根本無求于我，甚至可以完全將我忽略，假如沒有我這個朋友，他們會更輕松。

這使我時常覺得，盡管我一文不名，甚至有許多地方令人討厭，但始終是有福的。我也想，對于兒子，不管他將來如何，成為怎樣一個人，但他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即獨立生存。一個男人，一旦置身于缺乏親情維系與情感依賴的環境當中，又不得不面對波詭云譎的時代和殘酷的生存競爭，無論任何時候，具備一種寬容、悲憫、同情之心，真誠與人相處，進而形成一種良好的個人品質，這應當是比取得任何偉大成就還要重要的事情。

到成都后，周一到周五，我大部分時間和兒子待在一起。他下午放學回來，我就帶他出去吃飯，順便散步。一父一子，手拉手，肩并肩，在人頭攢動的城市，實在是一道令人心暖而又不起眼的風景。

有一次，我帶兒子一起到洛陽路一家餐館吃牛肉面。那家面館是來自甘肅的一家人開的，面做得還算地道。我要了一碗揪葉子，兒子要了一碗紅燒牛肉面。我又給他加了一小碟牛肉。父子二人吃完，又到家樂福買文具。走到青龍巷，忽然聽到一陣悠揚，但卻有點悲涼的二胡聲。隨即看到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壯實高大；另一個腰身佝僂，幾近伏地。身材壯實者眼盲，拉二胡，腰身佝僂者一只手拉著他的污臟發黑的后衣角，頭和臉幾乎彎曲到了壯實者的膝蓋，一只手端著一個鋁盆子。

我和兒子站住。兒子仰頭看了看我，我也看了看他。我掏出五塊錢，遞給兒子；兒子走過去，放在那面盆子里。

然后回到我面前說，爸，都是一塊一塊的。

我嗯了一聲。

回來路上，父子倆聊天。兒子說他看過我寫的幾本書。我笑笑。兒子可能覺得我有點不相信，一邊走一邊說，他覺得我寫的那些文章都是真實的，比如說我寫河北老家那些總是相互傷害、窩里斗的人，他們其實也很可憐。并感慨說：這些都過去了，現在的老爸，成了神，他們可能還是人，也可能還不完全是。

聽兒子說到這里，我打斷他的話，糾正說，他們也是人。兒子哦了一聲，又說，他覺得我文章中寫到的那些老家人都沒有思想，有思想的話，就不會那么做。他還說，這都怪農村的教育不好，連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有教給人。所以，那里的很多人，至今還像原始人一樣生活。

我忽然覺得他說得很有些道理，一時間感動莫名，一手提著東西，一手把兒子攬在懷里，使勁親了一下他的額頭。鼻子一酸，眼淚就出來了。過了馬路，兒子又對我說，現在這個社會，再不能講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了，要相信科學，因為，只有科學，才能把一些謎證實掉。神鬼之說，那都是用來騙人的。我點點頭，摸了一下他的腦袋。我承認，我寫過那樣的文章。

兒子又說：老爸，其實當作家不好，因為，作家就只能告訴別人已經發生了的事，不能把未來的事情說清楚。我笑了一下，問他未來有哪些事情發生。兒子神情嚴肅地看著我說，在未來，人可能就不像人了。你看科技發展多快，以后的人，借助科技多了，就成了科技人。還有，人以后可能都會變得非常自私，還很孤獨。

我驚詫，兒子才十一歲，怎么會想到這些問題呢？而且說得比我還深刻。我再次抱住兒子，想對他說點什么，卻又不知道怎么說。我知道我不能否認兒子剛才說的話，他說的那些，很多已經得到驗證。回到家里，洗漱時候，兒子又說：老爸，要像現在這么發展，要不了一百年，世界就會承受不了的。然后像水泡那樣，一下子就飄沒了。我說，這可能是吧，但那也沒辦法。兒子忽然嚴肅地說：老爸你別怕，我正在想辦法。肯定能解決的，這一點，你和媽媽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