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筱

當記者、下海經商、創辦企業公民工作委員會、打造非營利組織孵化器——時至今日的每個人生階段,呂朝都處于社會發展劇烈變動下矛盾、沖突的尖銳之處,他一直在做“領先半步”的探索
呂朝做的事常常“超前”,但他只肯“領先半步”。
“我們要跟著行業的發展走。如果行業發展是受阻的,我們機構想要發展好是很難的。領先半步即可,就是這么一個節奏。”呂朝告訴《中國慈善家》。
呂朝是NPI非營利組織發展中心(以下簡稱“恩派”)主任。自創立以來,恩派進入了全國30個城市,編織了一張偌大地域網,孵化草根公益組織達400多家。
明年是恩派創立10周年,呂朝用張瑞敏的話總結,“沒有成功的企業,只有時代的企業”,他覺得NGO也一樣,“成績”因時代而生。
前輩領路
呂朝之所以能早早走進公益界,完全是因為他做過記者。
風云變幻的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呂朝正在北大中文系讀書,價值觀的破碎和重塑,讓他對中國的社會問題和社會發展有了很多反思。
那是一個將記者稱為“大記者”的年代。畢業后,他風光地加入國家通訊社——新華社,供職于《半月談》。經濟口、農村口,他都跑過,一年到頭,身在全國各地。到基層采訪,有時“幾大班子飯局作陪”,有時人身安全難保。
一次,安徽某縣發生血案,縣糧食局局長父子被炸死,呂朝跟著自己崇敬的老記者戴煌到當地采訪。“當時感覺那個縣一窩黑,晚上在招待所睡覺,他們故意搞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招待所周圍走來走去。”呂朝告訴《中國慈善家》,自己被嚇得用沙發擋住門,當過新四軍的戴煌卻已夢中鼾起。
看到過太多記者前輩的風采,見賢思齊,呂朝學著深入調查,大膽撰文,詳細報道。
“這段經歷非常難得,讓我真正從最高層到最低層去了解了中國社會。”呂朝說,新華社當時盛行的調查研究之風讓他受益匪淺,但他并未完全適應這份工作。
鄧小平“九二南巡”后,呂朝帶小分隊下地方做調研,考察中國期貨市場。他跑了十幾個省,撰寫長文曝光諸多暗角,結果稿子未能上版。類似的事時有發生,他心灰意冷,決定離開。
經人介紹,呂朝去了《中國證券期貨》雜志。二十四五歲的他成了“差不多當時中國最年輕的主編”。此后,他下海創立一家營銷傳播公司。2000年前后,他在北大MBA班結識民政部官員,被邀請到剛剛創刊的《公益時報》做總編。
“本來是幫忙的,但當時遇到的問題比較多,結果越陷越深。”呂朝說。
基于多年研究,2004年,呂朝作為主要推動者,在中國社會工作者協會下創辦企業公民工作委員會,這是中國第一個企業公民的專業協會。
同是這一年,中國大多慈善富豪們正睡眼惺忪,呂朝推動《公益時報》和胡潤百富榜合作,推出中國首個“中國大陸慈善家排行榜”,該榜至今每年發布。人們大多看到的是富豪捐款數額,而呂朝的本意卻是“尋找中國的卡內基”,他希望看到中國企業家中能出現對公益慈善事業有突出貢獻的人。
在《公益時報》的日子里,呂朝結識了朱傳一、商玉生、徐永光等中國公益界拓荒者,更與朱傳一結成忘年之交。
當時,朱、商、徐等人在中國推動第三部門建設,已早早創立北京NPO信息咨詢中心(現北京恩玖非營利組織發展研究中心,以下統稱“恩玖”)。呂朝正打算從《公益時報》離開之際,被朱傳一邀請到恩玖擔任副主任。
“朱傳一老前輩對行業理解非常透徹,跟我談的東西也跟別人講的很不一樣,包括行業的重要性、國內國際發展趨勢等等,那次談話基本奠定了我對這個行業的一個全面的或者深刻的認識。”呂朝說。
除了朱、商、徐三人,在恩玖,呂朝認識了一批中國公益領域的前輩,有楊團、何道峰、閻明復、崔乃夫等人。他們的引領,讓呂朝起步便走向中國公益探索的前沿。
于鋒尖處
2005年,商玉生、徐永光等人推動恩玖在北京進行民政注冊遲遲未能成功。
“上海浦東是當時中國第一個綜合配套改革試驗區,有一次我們在上海做培訓的時候,上海浦東局聽了都覺得很好,想把我們引過去。”商玉生告訴《中國慈善家》,當時北京非營利組織發展比較靠前,上海則相對沉悶。
在時任上海浦東新區社會發展局局長馬伊里的邀請下,商玉生跟徐永光商議,決定開辟浦東市場。呂朝成了得力人選。
2006年1月,中國第一個公益孵化器恩派在浦東成立。
呂朝與徐永光想法相同,上海的恩派不能照搬北京的恩玖。
此前,恩玖在北京推動NGO的能力建設,引入大量國外理念和課程。“理念和課程都非常棒,但感到跟國內發展脫節,很多理念在國內沒法落地。”呂朝做了不少調研。他認為改革中國公益存量相當困難,寄希望于公益領域噴薄欲出的增量,打算在新人、新錢、新機構、新思路、新制度上做文章,希望借鑒商業孵化器,做公益孵化器。這一想法,他跟很多人溝通過,結果大家“看法不太一致”,但得到了徐永光和朱傳一的堅定支持。
“徐永光給我回了一條短信,我現在還記得特清楚。他說,我不能判斷這件事情一定能成功,但是我會不遺余力地支持你。”
機構沒有知名度,產品又很獨特,意味著知音難覓。在公益界尚且“看法不一”,與浦東政府部門打交道更難上加難。
呂朝常常要跟某一政府主管部門頻繁溝通,什么是NGO?何謂孵化器?社會組織是怎么一回事……從基礎講起。他經常往返京滬兩地,為了節省住宿成本,每每坐火車夕發朝至。
一次,與某領導談了大半年,幾近成功,欲再約對方取得實質性進展時,卻發現該領導“剛剛調走”。除了培訓了一位體制內官員,一無所獲。
做孵化器需要場地,當時上海市慈善基金會物資中心有場地出租,租金便宜,一年不過十幾萬元,呂朝趕快交了錢。過了三個月,物資中心找到呂朝,問他能否搬走,給出的理由是,鐵迪同志決定該處另作他用。endprint
呂朝初來乍到,不知陳鐵迪是上海市原人大主任、上海慈善基金會理事長。“我說鐵迪同志是誰?鐵迪同志也得講道理。”對方看呂朝口氣很硬,鬧不清這個北京來的人有什么背景。
剛巧,時任民政部副部長李立國赴滬考察,想要看些新事物,馬伊里負責接待,臨時安排李立國參觀恩派。呂朝做新聞出身,借機造勢,馬上作出一篇新聞稿,請新華社的朋友發布。“沒開張幾個月,就有副部長視察,人家搞不清我什么來頭,沒人再敢讓我走了,要不估計恩派就夭折了。”呂朝說。
如此艱難支撐近一年半,恩派在滬發展才漸有起色。
最開始的一年多中,恩派幾乎沒有任何收入,呂朝靠自己的企業養活自己,但他已沒時間打理自己的公司。此后,他在公司的職位從董事長兼總經理變成董事長,變成大股東,變成小股東,最后變成“沒啥關系”,只能放棄。
“前三、四年,我們的發展跟所有的初創型機構一樣,是比較艱苦的,業務也并不多,我們利用這段時間,把我們想做的一些事兒,包括我們的核心產品做了全面設計。準備好了這些‘彈藥,一旦有機會就可以放出去。”呂朝說。
領先半步
呂朝常引用魯迅《墳》中的“從舊壘中來,情形看得較為分明”來解釋自己為何能在鋒尖處領先半步。“在媒體、企業、NGO這些經歷,其實都是為了創業做準備,比較容易跟各方打交道,因為你熟悉他們的語言。”
呂朝在中國市場經濟浪潮最熱鬧之際下海經商十載,1999年開始,他便關注企業公民概念,在恩派之前,他創立明善道管理顧問公司,這是國內最早的企業社會責任咨詢機構之一。他見過數不清的企業家,與企業打交道并無障礙。
2007年,呂朝受邀為聯想進行企業社會責任整體策劃,并開設講座,為楊元慶、陳紹鵬等聯想高管講解企業社會責任。
“這個講座給他們很大啟發,他們第一次把企業社會責任當成一個戰略來考慮。”呂朝說。
隨后,恩派與聯想達成合作,為聯想集團策劃執行聯想公益創投基金,首次將國際流行的“公益創投”引入中國。這是一個長達7年的合作。
緊接著,呂朝嘗試撬動政府資源。2008年,恩派與上海三林世博家園市民中心社區管理委員會簽訂委托管理協議;2009年,恩派承辦上海民政局委托的“上海社區公益創投大賽”,這是中國第一次政府大規模采用招標形式資助社會服務型NGO。此后,深圳、北京等地相繼出現類似探索。
“大概2009年、2010年,和政府的合作逐漸增多。當時恰恰政府部門開始重視社會建設,各地也是風起云涌。”呂朝說。
他并未僅僅固守上海。“我們只有兩三個人的時候,就認為恩派應該是個全國性機構。”跨地域發展的沖動與各地非營利機構對于“一攬子解決方案”的需求相遇,呂朝知道,恩派的機會來了。
2008年年初,恩派在北京設立辦公室,此后連續在多地注冊獨立機構,將總部研發的新產品向全國推廣。
“現在都可以跨地域經營,并沒有限制,但當時其實還是比較難的,必須在當地是獨立法人機構。”機構逐漸增多,長達幾年的時間里,呂朝不得不像空中飛人一樣,四處奔忙。正因有了這些機構迅速擴張的管理經驗,恩派得以加速向全國范圍拓展。
如今,恩派已進入全國30個城市,按每個城市每年孵化10個NGO計算,恩派未來每年將孵化至少300個創新型公益組織和社會企業。
網絡不斷擴大,恩派業務面也隨之擴大。多元發展使得恩派資源充足,項目之間可以相互借力,同時,也帶來了分散、不易聚焦等問題。去年,呂朝對恩派動了一次“大手術”,把近30業務單元削減為3個。
“我們將來的發展方向基本圍繞三個領域,一個是社會創業,一個是社區建設,一個是公益咨詢。”呂朝說,未來他仍會持續創新。
進入公益界已有12年,回想自己到新華社干部二處遞交辭職報告那天,副處長的話猶在耳畔。“他說你費這么大勁跑到新華社,沒干多久就辭職,從延安時期新華社就沒有過你這種情況。”
畢竟,時代不同了。“時代當中會出現一些機會,我覺得比較幸運,基本上抓住了一些機會,甚至有時候也引領了一些潮流。” 呂朝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