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錦記百年傳承看家族企業傳承的社會責任

在李錦記傳承故事中，“人”不僅包括李家傳人，包括員工、消費者、上下游的商業合作伙伴，甚至競爭對手等，都屬于“我們”的概念。在第三代傳承人的培育下，家族第四代又進一步將“思利及人”解讀為“換位思考”、“關注對方感受”和“直升機思維”三個要點

1888年，廣東南水，貧寒青年李錦裳第一次在自家店鋪掛上“李錦記”的招牌。至今，作為一家百年家族企業，李錦記正在創造一個華人家族企業基業長青的神話。在中國大陸家族企業進入大規模的一、二代傳承交接之際，這家五代傳承的家族企業，便顯得格外有借鑒意義。那么，李錦記家企傳承方面有何獨到之處？

香港中文大學鄭宏泰編著的《家族企業治理：華人家族企業傳承研究》一書里，指出李錦記集團在保持基業長青方面具有三個獨具匠心的創新秘笈：確立了家族核心價值觀、設立家族委員會、制定家族憲法。對于這一觀點，很多專家與媒體均強調及認可后兩者，我更認為，是李錦記核心價值觀，即企業社會責任的承擔造就了其百年傳承的神話。李錦記在100多年的發展中提煉的治家和經商的信條—“思利及人”，既可以理解為承擔家族責任、企業責任，更可以理解為承擔社會責任的初級表達。

在李錦記傳承故事中，“人”不僅包括李家傳人，包括員工、消費者、上下游的商業合作伙伴，甚至競爭對手等，都屬于“我們”的概念。在第三代傳承人的培育下，家族第四代又進一步將“思利及人”解讀為“換位思考”、“關注對方感受”和“直升機思維”三個要點。特別是“直升機思維”，要求家族成員站在整個國家、民族、社會的高度去思考問題。換言之，在李錦記家族內部，每個成員都被要求從家族立場出發而非個人角度來考慮問題，自然就能減少內部矛盾的產生，促進家族和諧。按現在的話說，就是為利益相關者承擔應有的家族責任、企業責任與社會責任。

企業社會責任是指企業在創造利潤、對股東承擔責任的同時，還要承擔對員工、消費者、社區和環境的責任。企業的社會責任要求企業必須超越把利潤作為唯一目標的傳統理念，強調在生產過程中對人的價值的關注，強調對環境、消費者、社會的貢獻。近年來，隨著中國環境運動、食品安全事件、勞工抗爭等公共事件的頻繁發生，企業社會責任開始受到廣泛關注。

在短短30多年的改革開放中，中國家族企業主要的興奮點只有一個：財富的創造。我們知道，家族企業被社會所詬病的主要原因，就是將家族短期利益置于企業長期發展和社會責任之上；即使一些家族企業主動承擔社會責任，更多地關注相關利益者，實際上也僅僅是其實施差異化戰略的一種手段而已。

李錦記傳承的成功，就在于它超越了傳統家族企業傳承的基因，把承擔社會責任放在家族責任與家族企業的責任之上。正如其傳人、全國政協委員、健康產品集團主席兼行政總裁李惠森所指出的，一些成熟的家族企業應通過不斷累積企業自身的道德資本，積極參與公益事業，比如教育、扶貧與發展、醫療衛生、環保等，為消費者和社會樹立標桿，提高正面形象和影響力，這將對社會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國際家族企業協會亞太分會主席、新加坡萬邦集團主席曹慰德先生說，真正的家族企業是希望世世代代延續下去的企業，他們所持的觀念必須是持續發展的，而持續發展就離不開責任感。家族企業超越家族本身承擔社會的責任，是家族企業延續發展的應有之義。

國際長壽企業研究專家、日本學者后藤俊夫把持續存活 200 年以上的企業稱作長壽企業。其研究表明，長壽企業的特征中有四條都涉及到了企業的社會責任。

家族企業為什么必須承擔社會責任？因為家族企業實現企業經濟責任、社會責任和環境責任的動態平衡，會提升企業的競爭力。管理大師德魯克認為，企業處在一定的社會環境中，是構成整體社會環境的一個細胞，企業創造產品不僅僅是滿足顧客的物質需求，也要滿足顧客的精神需求，也就是企業要承擔社會責任。這個論述，是適合家族企業及其傳承的。

家族企業創始人創辦企業之初，或許是為了生存，或許是為了價值的實現，或許是為了家族榮光，當時尚顧及不到社會責任的承擔，或者他們認為，讓自己、自己的家庭與家族能夠生存下去，就是對社會責任最好的承擔。那么，當家族企業發展起來后，在傳承過程中就不能僅僅傳承家族責任、家族財富，還要考慮家族企業員工生存狀態的改善、與家族企業利益相關者關系的改善。我認為，這是家族企業傳承的前提。

家族企業傳承過程中要承擔社會的責任，首先要通過股權多元化承擔共同富裕的責任。

家族企業最大的問題就是股權集中在家族成員手中。家族企業創辦之初，股權完全或絕大部分掌握在家族成員手中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必然的。但當家族發展到在家族企業治理結構中一股獨大，以致影響地區經濟發展與社會民生時，就不利于利益相關人權益的維護，不利于將家族力量和非家族力量團結起來，不利于形成利益相關者對企業強烈的歸屬感和認同感。

如果在家族企業治理結構的大框架下，在傳承中推行員工持股制度，我認為更有利于家族企業形成完善的治理結構， 保證家族企業的基業長青。

家族企業傳承的過程也是其不斷去個人意氣、霸氣的過程，更是去獨裁、去個人崇拜的過程，是堅持家族企業民主管理的過程，更是優化產權、尊重人權的過程。

尊重人權不僅是政治層面的、社會層面的，更是企業層面的。德魯克在《公司的概念》一書中指出，“公司本質是一種社會組織，一種人文組織”。他指出，在工業社會的條件下，企業是社會穩定的基礎，不是單純的經濟單位；企業是員工賴以生存和發展的組織，不是雇主借以掙錢的機器。企業的目的不是利潤，企業的目的存在于社會責任之中。

所以，家族企業在傳承過程中要接受德魯克關于公司價值觀的這一理念，逐步從最初的以血緣為基礎的家族式管理向契約式管理轉變，處理好人治與法治、集權和分權的關系。從僅僅獲取財富，僅僅承擔家族責任、企業責任向承擔社會責任、文化責任轉型。

當下，家族企業傳承中社會責任缺失也是中國經濟發展中必經階段的必然體現。正如美國19世紀后半葉，家族企業也有一個不斷積累壯大并逐漸發現自身價值和意義的過程，當時美國一些超越時代的企業家如安德魯·卡內基、約翰·洛克菲勒紛紛成立基金會，處理家族財富問題。家族企業經營歷史越長、規模越大，企業社會責任投入就應越高。

2013年11月14日中國社科院發布的《企業社會責任藍皮書（2013）》顯示，中國企業目前的社會責任水平仍比較低，超過一半的企業仍在“旁觀”。中國企業社會責任發展指數平均為26.4分，其中，民營企業得分為16.6分，低于國有企業的43.9分、外資企業的18.6分。

其實，中國人是有承擔社會責任的文化基因的。比如中國傳統士大夫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理想，比如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情懷，都融匯在中國千百年來儒商治家與經商的準則中，比如徽商與晉商。但是當下，中國家族企業承擔的社會責任是遠遠不夠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中，已經對各種所有制企業提出了承擔社會責任的要求，所以，家族企業在傳承中承擔社會責任，并以此作為基因，將是其永續傳承的必然選擇。

甘德安，北京工業大學耿丹學院院長、二級教授，著有《中國家族企業研究》《復雜性家族企業演化理論》等著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