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常、敘述與重復：閱讀白先勇《樹猶如此》

在《樹猶如此——紀念亡友王國祥君》里面，白先勇運用平淡冷靜的文字，記敘作者與摯友王國祥三十八年的情誼，從考大學前的一次偶遇直到心臟逐漸停止，感人至深。這位當代著名小說家最享譽盛名的散文作品，首椎《籌然同首》與《樹猶如此》，兩篇文章均系以同憶往事為主干，通過敘述抒情，寫“生老病死，一些人生基本永恒的現象”①。出國前后是白先勇創作的分水嶺，在那年的冬天，熱愛生命，從不服輸的作者母親溘然長逝，月余后又與父親分別，到美國愛荷華大學留學，自此開始生死憂患；在美國一住多年，摯友的離別，為人生無常而對命運無能為力之心境再下注腳。學者普遍認為《樹猶如此》是白先勇的散文精品，以極其沉著的態度展現他的悲憫情懷；形式方面，來回往復的時空交錯手法，較紀念明姐的《第六只手指》更為嚴謹②。本文即嘗試從敘述學（narratology）的角度，閱讀《樹猶如此》“無?！钡某尸F手法。

《樹》文首先敘述作者定居“隱谷”的緣起。作者這樣描述第一次前往該地的情況：

當初我按報上地址尋找這棟房子，彎彎曲曲，迷了兒次路才發現，原來山坡后面，別有洞天，谷中隱隱約約，竟是一片住家。那日黃昏驅車沿著山坡駛進“隱谷”，迎面青山綠樹，只覺得是個清幽所在，萬沒料到，谷中一住迄今，長達二卜余年。③

這個別有洞天的幽居，從名字和作者的敘述，都可讓讀者想起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正是由于這座房子給樹木隱遮住了，作者相中它遺世而獨立的氣氛。用這樣的美景開端，似乎與本文的副題關系不大。第四段引入本文的主人公王國祥，因為一九七三年的暑假前來協助作者，將所有本來不討作者喜歡的樹木，全改植為各式茶花、柏樹，同時也響應了文章起首，沒有王國祥，也就沒有那一片孤峭屹立的蒼郁。事實上，這段敘述不僅只是引入和介紹，它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

第六至第九段回憶與王國祥一起修整花園的情景及那年夏天一起相處的?；罴毠潱ㄠň凄⒗钆c蒸蟹燙酒，著實享受過一段美滿的日子。我們或可聯想到《孽子》第十章中的龍子和阿風，曾經在稻田附近的小公寓捉泥鰍、嚼香瓜。第七段末，作者突然插入一段文字打破之前組織起來的和諧，預述（anticipate）之后文章的發展：

那年我剛拿到終身教職，《臺北人》出版沒有多久。國祥自加大柏克萊畢業后，到賓州州大去做博士后研究是他第一份工作，那時他對理論物理還充滿了信心熱忱，我們憧憬人生前景，是金色的，未來命運的兇險，我們當時渾然未覺。④

這段文字馬上讓讀者感受到文章營造的“無?！睔馕??！稑洹肺牡臄⑹黾记煽此破降欢ㄟ^敘述次序的安排，我們可窺見這篇文章組織素材的功夫。巴爾（Mieke Bal）指出，預述可以營造緊張的氣氛或表達一種宿命的氛圍，人物只能朝一個兇多吉少的結果出發。由于結局已經揭示出來，期待結局的緊張感將有所削弱，反之，“它如何發生”將引起另一種閱讀的興味⑤。1989的夏天，白宅后院其中一株茂盛的意大利柏樹沒因由地枯焦而亡，下文就從1960年夏天回想。當時王國祥正準備升讀大學三年級，因為患上“再生不良性貧血”而休學兩年，本來病情極為嚴重，幸而得到中醫師的治理，才得以度過難關。倒是在正式鋪敘柏樹和國祥的事情以前，作者先寫樹木十余年間蓬勃生長，然而工國祥已經不再是一位理論物理的明日之星：到過美加各地轉換工作，意識到一生最高的理想破滅后，只能轉到人造衛星的研究工作之上。從上面敘述時間的角度看，相比《驀然回首》順序鋪排作者自己的心路歷程，《樹》文的時間距離（distance）是它的一大特色。距離是指敘述在錯時（anachrony）狀態下的事件，經由“或大或小的間隔與‘現在’分離”⑥。雖然王國祥并未實現理想，但也得到一份能表現所長的安定工作；可是連這種平靜也將在下文給一一打破，人生福禍無常、命運大限無人能夠超越的悲哀，就在冷靜的文筆下得以逐漸揭示出來。

第十四到第十七段回顧王國祥年輕時面對頑疾的情況。文章寫到王國祥年輕時與疾病搏斗的情景，若我們將《驀然回首》中作者對母親病重的描述作一比較，就可看見白先勇的描寫手法頗為類近：

由于血小板過低，凝血能力不佳，經常牙齦出血，甚至眼球也充血，視線受到障礙。王國祥的個性中，最突出的便是他爭強好勝，永遠不肯服輸的戇直脾氣，是他倔強的意志力，幫他暫時抵擋住排山倒海而來的病災。……國祥看見我興致勃勃，他也是高興的，病中還替《現代文學》拉了兩個訂戶，而且也成為這本雜志的忠實讀者。⑦

母親胸懷豁達，熱愛牛命，環境無淪如何艱險，她仍樂觀，勇于求存，因為她個性堅強，從不服輸。但是最后她臥病在床，與死神交戰，卻節節退敗，無法抗拒。她在醫院里住了六個月，有一天，我們一位親戚嫁女，母親很喜愛那個女孩，那天她精神較好，便掙扎起來，特意打扮一番，堅持跟我們—同去赴喜筵。她自己照鏡，很得意，跟父親笑道：“換珠衫依然是富貴模樣?！雹?/p>

對生命的熱愛和不服輸的性格，兩人可謂如出一轍，更值得注意的地方是說明他們想法的行動部分。即使在重病之中，母親也要掙扎起來赴宴，而王國祥亦不忘為《現代文學》拉訂戶，第十五段更謂王國祥每月省下不少生活費接濟《現代文學》，要不然這本賠本雜志就得停刊?！稑洹肺那鞍?王國祥一直是以作者的幫助者呈現在讀者眼前的，這座房子的花園就是得到他的大力協助才得以建成；但在第二十段開始，白先勇與王國祥的身份給對調過來，作者多次日睹摯友陷于險境。主人公臨終前三年，一直依賴作者開車接送，第二十四、五段，白先勇更為好友前往中同大陸，遍訪名醫，可是都對“再生不良性貧血”束于無策。

借助行動元模式（the actantial model），這種關系可以解釋得更為清楚。按格雷馬斯（A.J.Greimas）等人的看法，行為者是作品中事件形成的重要因素，故事可以理解為“行為者具有一種意圖，渴望奔向一個目標。按行為者的功能分類，可以歸納為主體/客體.施動者/接受者和幫助者/對抗者三種形態，主體/客體即“主體—愿望—客體”的關系；施動者是支持主體實現意圖的人物或力量，而接受者是客體所給予的對象；顧名思義，幫助者是為主體提供幫助或促成實現的，對抗者則是阻礙達成愿望的力量⑨。在文章的前半，王國祥全然足一位作者的幫助者，主體當然是作者，而客體則是“追求更理想的人生”；文章后半的王國祥（主體/接受者）希望能夠治愈頑疾（客體/施動者），作者不斷從中挽救面對死亡亡的主體（幫助者），然而因為輸血和服用各種激素的副作用，使他們的努力始終徒勞無功（對抗者）。接近結尾，前往大陸的作者反過來成為生體，拯救王國祥的生命一事則是客體，最后作者還是感慨道：“我的結論是，中圉也沒有醫治‘再生不良性貧血’的特效藥。王國祥對我這次大陸之行，當然也一定抱有許多期望，我怕又會令他失望了。”⑩如果說《第六只手指》的結構松散，比較瑣屑，而《樹》的筆法更為嚴謹，不但可以從敘述距離和行動者的分析中印證這種說法，同時主人公的衰弱形象也在平靜的語調中慢慢顯露在讀者眼前。

作者敘述大陸之行后，第三十一段寫到王的病體已經到了舉步維艱的情況，本來要到平日喜愛的餐館用膳，后來卻要回家下面條慶祝最后的一個生日。也許出于作者深意，與吃蟹有關的敘述共三次，第一次是王協助作者整理花園后一起享用便宜美味的海產，那還是金黃色的人生時期。第二次是發病初期，往醫院輸液后他們常到一家廣東館子吃蟹，設法苦中作樂。王國祥最后的生日那天敗興而歸則是最后一次。通過這些事件的重復敘述，王國祥的性格建構不但能更有效的表呈出來，也在朝向死亡的“階級”中得以充分營造全文最具傷感氣氛的段落11：

我在車中反光鏡里，瞥見他孤立在大門前的身影，他的頭發本來就有少年白，兩年多來，百病相纏，競變得滿頭蕭蕭，在暮色中，分外怵目。開上高速公路后，突然一陣無法抵擋的傷痛襲擊過來，我將車子拉到公路一旁，伏在方向盤上，禁失聲大慟。我哀痛王國祥如此勇敢堅忍，如此努力抵抗病魔咄咄相逼，最后仍然被折磨得形銷骨立。而我自己亦盡了所有的力量，去回護他的病體，卻眼看著他的生命一點一滴耗盡，終至一籌莫展。12

“階級”式的重復不僅見于吃的敘述13，給讀者深刻印象的地方，也包括王國祥的硬朗性格。一如上述，堅毅倔強是這位好友年輕時對抗病魔的方法，直到最后，主人公也沒有表露絲毫內心的恐懼，卻是白先勇看到他深受疾病折磨的外貌，比他還要憂傷。從第三十一段回溯前文，我們亦可發見白先勇寄寓深厚情意的同時感嘆摯友命運的重復描寫。第十八段提到兩人有著“一種異姓手足禍福同當的默契”14，經過一番折騰，總算能考到符合自己理想的志愿，可是偏在這時患了無法根治的頑疾。第十七至十九段，作者談及犀牛角的神效，但二十多年后中藥已無甚效果：而在第二十三段，作者提到王國祥買了一幢小房子不久就開始得病，以及皮蛋缸、桂花的種種。讀者或可認為桂花與題目“樹”的關聯，若將這段文字結合其他事件的敘述，就可讀到多個指向“失望”與“遺憾”的符號，例如第十段寫不如意的經歷；在大陸之旅后，作者說：“王國祥對我這次大陸之行，當然也一定抱有許多期望，我怕又會令他失望了?！?5當然也包括他的理想和人生的遺憾。

第三十三段將敘述時間、遺憾和無常組織起來，屬于全文的重心。在寫過與王國祥告別人間后，《樹》文突然跳到四十四年前的那個夏天。那個與王國祥開始結識的夏天，匆匆相交已經三十八年。作者為主人公作回顧，慨嘆他一方面因為為人正直，不懂虛偽，致使容易觸犯他人，影響事業上的發展；另一方面又因為第一次“再生不良性貧血“的影響，腦力受到損傷。就是如此也仍然在人造衛星的研究上極有心得，卻充滿天不假年的遺憾。好像王家衛電影《旺角卡門》的結尾，在男主角死前的抽搐中突然插入一段閃回，恍惚整個人生的意義就只余下那一秒鐘。白先勇不愧為文學大師，在接近結尾時才將兩人相識的過程闡述，因為遲到碰在一起便過了半生的緣份，實在教人低回不已。阮桃園認為，“他到底要讀者對這份感情作什么樣的體認？只要讀畢全文，應已盡在不言中；那便是他在《給阿青的一封信》中所提到的，同性之愛和異性之愛完全一樣，都能發展出刻骨銘心，相守不渝的情誼。”16阮文觀點無疑很有見地，甚至可以說，《樹》文一點不提及同性之愛，如果說穿了，反而不能保持全篇作品的冷靜筆觸。

文章結尾當然是開頭的呼應：作者料理過摯友之事后，發現家中草木缺乏照料奄奄一息，于是廢盡心血救活它們，也將王國祥留下的兩株桂花移到園中入土為安。確實，誠如白先勇所言，他“希望用文字將人類心靈中最無言的痛楚表達出來”17，同時我們不應忽略作品中偶有的樂觀情緒，以回應開端的美景和平衡主體的傷感筆調：“我坐在園中靠椅上，品茗閱報。有百花相伴，暫且貪享人間瞬息繁華?！?8許多評論均贊賞《樹》文的收結有力，“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云，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一句，極其深刻地將作者心頭縈繞不去的沉重形象化地表現出來19。這種“天裂”的遺憾與無常，正體現在上述各種敘述方面的丈學手法。

【注釋】

①⑧白先勇：《驀然回首》，見《青春，念想：白先勇自選集》，184—185、186頁，廣兩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②參見黃發有：（悲憫的擺渡——散文的向先勇），載《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04年第2期；潘秋楓：《塵緣如夢——讀白先勇散文〈樹猶如此〉》，載《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05年第1期；川棟：《光言的痛楚——白先勇散文的心靈言說），載《科技信息》（學術版）2007年12期。

③④⑦⑩2914151819白先勇：《樹猶如此》，見《樹猶如此》，14、15—16、19—20、28、29、20、28、31、31頁，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2版。

⑤⑥Mieke Bal，Narratology：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trans.Christine van Boheemen（Toronto：U of Toronto P，1985）63—64、59頁；中譯本參見巴爾：《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譚君強譯，71、66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

⑨A.J.Greimas，Structural Semantics：An Attempt at a Method.trans.Daniele McDowell，Ronald Schleifer and Alan Velie（Lincoln：U of Nebraska P，1983）197—209；中譯本參見格雷馬斯：《結構語義學》，蔣梓驊譯，252—268頁，百花文藝出版社2001版；巴爾：《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譚君強譯，27—36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

11我們可以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論文學的“階級式結構”來解釋，見Viktor Shklovsky，“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evices of Plot Construction and Devices of Style”，Theory of Proose.trans.Benjamin Sher（Elmwood Park，IL：Dalkey Archive P，1991）22—30；中譯文參考什克洛夫斯基：《情節編構手法與一般風格手法的聯系》，見《散文理論》，劉宗次譯，33—44頁，百花洲文藝出版社l 994年版。

13巴爾認為“事件越平庸，重復就越不引人注目”。參見巴爾：《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譚君強譯，88頁，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

16阮桃園：《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解讀白先勇《樹猶如此》中的同性之 情》，http：//www.eyjx.com/eyjx/l/ReadNews.asp？NewsID=2101

17鄧翔：《白先勇：我用寫作表達人類心靈無占的痛楚），載《新聞周刊》2004年23期（2004年6月28）。

（黃自鴻，香港公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