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瑞昕
農歷二三月間(公歷4月5日前后)的清明節,在中國悠久豐富的節慶文化傳統里,是一個頗耐人尋味的節日。乍看起來,清明節有著自己鮮明的主題——哀思逝者,但再一留意,其悲中有歡的因素——如踏青等活動又浮現出來。也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緣故,國人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悲歡交織且并行不悖的習俗安排。是什么力量將這兩種如此不同的音符排列在一起并奏出和諧的樂章呢?讓我們沿著時間之流,循著節日生長的內在理路,探尋個中的奧妙吧。
提起清明,人們自然會想起唐代詩人杜牧的一首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首詩所透露出的那種淡淡的憂愁,今人也許很熟悉其中的意味。但在起初,清明并不具有這種意味,而只是一種節氣的名稱。中國古人發明的二十四節氣,在靠天吃飯的農耕社會里,主要起著提醒農民根據氣候變化安排農業生產的作用。清明時節,我國大部分地區春回大地,天清地明,氣候轉暖,萬物復蘇,正是春耕春種的最佳時機,田間地頭到處是農民忙碌的身影,民諺常說:“清明谷雨兩相連,浸種耕田莫遲延。”
這種敦促春耕的節氣,是怎樣變成祭奠先人的節日的呢?這不能不從清明前兩天(也有前一天)的寒食節說起。寒食節是中國古代較早的節日,在清明成為節日前,承載著國人祭奠古圣先賢的職能。溯其源,可直追兩千六百多年前春秋時代晉國的一個人物——介子推。傳說,晉國公子重耳由于遭人暗算,被迫流亡在外。隨侍在側的親信大臣介子推,為使重耳充饑,曾從自己身上割肉,煮熟了給他吃。流亡十九年后,重耳回到晉國,做了國君,此即成為春秋霸主的晉文公。重耳即位后,大肆封賞所有曾效忠于他的部下,惟獨介子推拒絕領賞,并帶著母親躲到位于家鄉(今山西介休)的綿山隱居起來。晉文公追到綿山,見不到介子推,遂下令放火焚山,企圖以此逼迫他出山。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卻始終不見介子推出山。等火熄滅后,四處搜山的人們,終于在一棵燒焦的大柳樹旁,找到了介子推和他母親的尸體。悲痛欲絕的晉文公下令每年的這一天,禁止生火,家家戶戶只能吃預先做好的熟食(冷食),以此紀念介子推。這個傳說為寒食節的起源抹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其實,從歷史的實際來看,禁火冷食主要反映了中國古人改火習俗的遺跡。原始社會,初民鉆木取火,火種來之不易,取火的樹種往往因季節變化而不斷變換,因此,換取新火是古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暮春三月正值改火,人們在新火未到之時,要禁止生火。漢代稱寒食節為禁煙節,因為這天百姓人家不得舉火,到了晚上才由宮中點燃燭火,并將火種傳至貴戚重臣家中。對此,唐代詩人韓翃的《寒食》詩有生動描寫:“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庇捎诤彻澠陂g禁止生火做飯,就需準備一些事先做好的熟食(即冷食),以備禁火期間食用,相沿成習,遂成寒食風俗。
從節日的起源看,寒食節禁火冷食是為了紀念介子推,與祭祀祖先并無關系。寒食節是從什么時候承擔起祭祀祖先的功能的呢?從文獻記載來看,早在寒食節出現之前,古人就有祭奠先人的習俗。起初,家中有人去世時,只挖墓坑安葬,不筑墳丘標顯,祭祀主要在宗廟進行。后來棺木入土后,墓穴上要堆起一個墳頭,可以讓子孫后代以此為標記,記住先人埋葬的地方。墓祭由此有了物質的依托。這大概發生于春秋后期。據《禮記》記載,孔子二十四歲時,母親去世,他將母親的靈柩與之前去世的父親的靈柩合葬在一起,并筑墳丘,以便日后上墳祭奠。戰國時期,墓祭的風氣逐漸濃厚起來。《孟子》里面有一個故事可作旁證:齊國有一個無所事事的人常乞討于墓地之間,吃人家祭墓的供品。但是,一直到漢代,人們掃墓祭祖并無固定的日子,據《通典》記載,漢代的皇帝一年四季總要遣使或是親往墓地祭拜。
進入唐代,民間逐漸興起集中在寒食節祭掃的風氣。這主要由三方面的原因所致。一是紀念同質使然,寒食節本身的紀念對象——介子推,代表著一種光明磊落、重義輕利的高尚人格,而人們順從晉文公的命令,一代又一代地祭奠他,則代表著一種知恩圖報、崇尚先賢的民族精神。寒食節這種紀念性質,與古人對滋養家族繁衍做出卓越貢獻的列祖列宗的感恩紀念具有基本的同質性,在寒食節這天由紀念先賢發展到紀念祖先,也就順理成章了。二是物候心理使然,寒食時節,正值冬去春來,萬物萌生,人們不免感物思親,掛念亡者,想到其墳墓親臨察看、祭奠。三是減少消耗使然,如果祭掃無固定時間,一年到頭頻繁祭掃,必然導致耗時耗財無度,極不利于勤儉持家。
唐朝的統治者順應民意,于開元二十年(732)將寒食掃墓以法令的形式確立下來,并將之列入五禮。從此,不論士人還是平民,都將寒食節視為飲水思源、返本歸宗的節日,其重要性在古代節日方陣中獨樹一幟,唐人王冷然有詩曰:“秋貴重陽冬貴臘,不如寒食在春前?!保ā逗称罚堆a全唐詩》)如此重要的節日,時間過短顯然不足以表達人們的祭奠之情,由于清明距寒食節很近,人們便常常將掃墓沿至清明。開元二十四年(736),朝廷鑒于民間掃墓寒食、清明并舉已相沿成習,下詔準許“寒食通清明四日為假”,這樣,清明到來時,可以與寒食節一樣放假。這項規定距今一千二百多年,說明從這時起清明開始具有某種國家法定節日的色彩。詩人的作品,也往往是寒食、清明并提,如韋應物有詩句說:“晴明寒食好,春園百卉開。”(《寒食》,《全唐詩》卷193)又如蘇軾仿白居易《寒食野望吟》作《寒食詩》:“烏啼鵲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查慎行《蘇詩補注》卷四十八)
清明由節氣升為節日的過程,是與寒食節地位的下降伴隨在一起的。宋元時期,人們在祭掃墳墓時,越來越流行焚燒紙錢。據說這可以護佑先人在陰曹地府過上幸福的生活。按照改火習俗,寒食節期間禁火,要從清明節開始升火。焚燒紙錢的行為只能在清明舉行。這樣,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清明上墳。于是,像宋代詩人高翥所描繪的“南北山頭多墓田,清明祭掃各紛然。紙灰飛作白蝴蝶,血淚染成紅杜鵑”的墓祭場面便屢屢出現在史籍的記載中了。也就是從這時起,清明節逐漸由附屬于寒食節的地位,上升到直接取代寒食節的地位。從此,每到清明時節,去往郊外墓地的路上,總是有絡繹不絕行色匆匆的旅人。這其中不僅有居住在祖墓附近的人們,還有旅居海外不遠萬里趕回祖籍的僑胞。祖先的亡靈就像強力磁場,緊緊地將平日散居各地的家人們凝聚在一起。
掃墓祭祖給人的印象是悲傷的,但這只是清明節的明面。如果循著歷史的脈絡,回到清明固有的生長軌跡上去,我們會發現,其實,清明還有它的另一面相——歡快踏青。唐詩中即充斥著豐富的踏青游春景象。像羊士諤所云:“別館青山郭,游人折柳行。落花經上巳,細雨帶清明。鶗鴂流芳暗,鴛鴦曲水平。歸心何處醉,寶瑟有馀聲?!保ā逗逞绯潜鄙匠?,即故郡守榮陽鄭鋼目為折柳亭》,《全唐詩》卷332)李正封所云:“曉日清明天,夜來嵩少雨。千門尚煙火,九陌無塵土。酒綠河橋春,漏閑宮殿午。游人戀芳草,半犯嚴城鼓?!保ā堵尻柷迕魅沼觎V》,《全唐詩》卷347)來鵠所云:“幾宿春山逐陸郎,清明時節好煙光。歸穿細荇船頭滑,醉踏殘花屐齒香。風急嶺云飄迥野,雨馀田水落方塘。不堪吟罷東回首,滿耳蛙聲正夕陽?!保ā肚迕魅张c友人游玉粒塘莊》,《全唐詩》卷642)想想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詩句:“風光煙火清明日,歌哭悲歡城市間。”(《清明日登老君閣望洛城贈韓道士》,《全唐詩》卷456)不免讓人困惑:墓間祭掃的悲情與春游興酣的喜悅,這兩個看似沖突的元素,是通過一個什么樣的力量安排在一起的呢?
原來,清明在成為節日的過程中,不僅涵納了寒食習俗,還吸收了另一個上古節日——上巳踏青游春的內容。上巳節,古時在農歷三月三日舉行,主要風俗是踏青、祓禊(臨河洗?。云砬笫斋@生命的力量,祛除魔鬼的作祟。古人樸素地認為,春天萬物復蘇,主宰生機,水承上天雨露而成,充滿神秘的活力,因此,在春天的河水里洗浴,對婦女順利懷孕大有裨益,據古史傳說,殷商的祖先契的孕育,就是由于其母在河里洗浴,吞食鳥卵所致。對于士人而言,修禊、踏青,同樣意味著對生命的強烈渴望,不過這是通過追求天人合一境界而達致的文化生命。據《論語》記載,孔子有一次與眾弟子討論人生志向,聽到曾皙說:“暮春時節,穿著剛做好的春服,與朋友們到沂水沐浴吹風,然后唱著歌踏上歸途?!笨鬃訒囊恍?,說:“我贊同你的理想?!敝習x代,潘尼有詩曰:“暮春春服成,百草敷英蕤”,“羽觴乘波進,素卵隨流歸”,生動反映了上巳祓禊、踏青傳承的歷史軌跡。王羲之的蘭亭之會,表明修禊、踏青習俗在士人中基本成型,在流觴曲水間體驗冥冥之中的天命意志,進而擢升自己的人生境界,也就成了上巳習俗中最重要的文化內涵。
以追求生機為目標的上巳習俗,為什么會被以祭奠亡人為底色的清明節吸納進去呢?歸結起來,主要有兩點原因。一是從節日時間上看,清明、上巳兩節前后相接,相距不遠,加之古人交通不便,清明郊外上墳時順便踏青,正可節哀自重。二是從文化淵源上看,中華民族是個樂天知命的民族,人們視親人之死為“歸”,意為人生于無形,死后復歸于無形。生死之間不是絕對的對立,陰間乃為陽世的延長或補充。從這個意義看,清明節恰是溝通生與死、陽與陰的一個平臺。在這個平臺上,人們除了要祭奠亡人,以通陰間,同時也需迎春活動,以順陽氣。因此,清明游春與祭墓本是一枚硬幣的兩面,離則兩傷,合則俱美。從深層文化心理看,這倒也符合支配民眾倫理生活的儒家中和之道——“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自唐代開始,人們在清明行祭之余,便興致勃勃地進行郊游宴飲活動了。宋元時期,清明游春宴飲之風更盛。如《東京夢華錄》所述:“清明節……都城人出郊,士庶闐塞,四野如市。往往就芳樹之下或園圃之間,羅列杯盤,互相勸酬。都城之歌兒舞女,遍滿園亭,抵暮而歸。”閉上眼睛想想,在暮春三月的明媚陽光里,人們告別蟄伏的戶居生活,鼻子里吸著青青綠草的氣息,腳下踩著松軟的土地,行進在姹紫嫣紅、鶯歌燕舞的鄉間小路上,那時的心情該是多么輕快與愉悅!也難怪元代一首描寫清明踏青的詩作能夠長年流傳:“盡說游行好,春深桃李天。香車旅曲水,寶馬踏荒煙?!本売诖?,現代作家豐子愷風趣地將清明踏青稱作“借墓游春”。
比起成年男子,小孩和婦女是“借墓游春”的最大受益者。傳統社會,讀書人家不讓婦女和小孩隨便外出,只有到清明掃墓時,依祭禮需全家出動,才無意中成就了他們少有的出外郊游的機會。但正是他們的加盟,使得清明墓祭活動增添了幾縷動人的色彩。清人田泰斗的《竹枝詞》“雞豚麥飯祭清明,幾頁花幡墓上橫,剩得絲綿一張紙,兒童偷去作風箏”,描述了頑皮的兒童不顧彩幡祭墓的需要,而搶去制作風箏的生動場景。清人彭秋潭的《竹枝詞》“縞袂丹裙素色衣,山城士女插青歸,偶然摘朵山花戴,惹得游蜂繞鬢飛”,則描述了士女掃墓、歸途踏青游玩的鮮活畫面。這些儀態端莊的淑女們,平日里深居閨閣,好不容易得到這樣一個可以拋頭露面的合法途徑,自然是格外珍惜,盡情享樂。但是,當這些女子流連忘返于自然美景時,殊不知她們自身也成了節日里一道道亮麗養眼的風景線。據清人藍鼎元《鹿洲初集》記載,康熙年間的某個清明節,福建建寧鎮副將薛受益掃墓時,路遇一群結隊祭掃的女子,其中有一黑衣女子深深打動了他的心靈,回去馬上打聽其家世,知其年方十六,尚未許人,遂托媒于她家,成就一段美滿姻緣。
考察清明節豐富的節日文化內涵,不難給我們一個啟迪,要充分認清清明節悲與歡這對看似對立的兩種元素的關系,就必須依照“同情的了解”的態度,切入中國文化自身的思想脈絡——陰陽協和觀念中去感悟。在中國傳統文化主流中,一個事物內部的兩種因素,不是一個克服另一個的關系,而是陰陽互補、交相為用的。事物的發展不是裂變,而是循環,不是單線演進,而是圓周運動。從這個意義上看,西方文化傳統的生死觀,是向死而生,人活著奮斗的動力,來自對死亡的恐懼的克服;中國文化傳統則認為,生與死之間不是斷裂的,而是有著一個內在的連續性。人的肉體生命的結束,恰是其精神生命的開端。古人將立德列為三不朽的最高層,關鍵就在于代代相傳的墓祭制度,可以通過感念先輩的功德,使其靈魂獲得永生,如元人劉因詩所說:“簪花楚楚歸寧女,荷鍤紛紛上冢人。萬古人心生意在,又隨桃李一番新?!保ā逗车乐小?,《元詩選初集·甲集·丁亥集》,中華書局,1987,156頁)古老的中華民族就是在這種年復一年的代際傳遞中新陳代謝,亙古彌新。
(選自《文史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