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將殘破說成愛

葉傾城

她說，她不關心八卦，看了我的博客才知道吳綺莉——成龍私生女的媽——因為虐童，導致母女分離。她的問題乍聽莫名其妙：你覺得，吳綺莉是怎么和女兒談成龍的？

很多問題，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為什么這么問。吳綺莉身上是否附著了部分的她？

果然。

她離婚也有一段時間了。她秉承心靈雞湯的教誨：不叫痛不抱怨，三緘其口。尤其在女兒面前，從不提前夫一句壞話，總說：“爸爸媽媽不相愛了，所以分開過。但我們愛你的心，是不會變的。”

我忍不住說：“你做得很好呀。”

是的，幾乎所有的育兒書都這樣說：不要在孩子心中傳播恨，不要把成年人的恩怨變成孩子的包袱。讓孩子在兩個愛他/她的人中間做抉擇，很殘酷。讓孩子意識到生身父母竟不愛自己，更會像割肉還父般痛徹肺腑。

但“好”，不意味著有效。女兒每次一聽她這么說，就斷喝：“我不想提那個人。”她無意中發現，過往三口之家的照片，屬于男人的那部分全剪壞了。誰干的？不言而喻。冷冷清清在娘家過年，她催女兒給爺爺奶奶打電話拜年，女兒說：“他們給我打電話了嗎？你能不能別自作多情？”

她想要孩子不恨，卻發現恨不知幾時，早已來臨。她氣餒語塞，無限自責：自己真是不稱職的母親，不能帶出陽光女兒。她又迷茫——前夫因小三離婚，早就新老婆熱炕頭地幸福著了，每當她聽見自己說“爸爸是愛你的”，都能同時聽到心底一聲冷笑：真的嗎？你信嗎？

要一直這么違心嗎？她不知該怎么做。

吳綺莉的八卦給我的沖擊，不比給她的小。這事讓我深切看到單親母親的艱難：越把所有的時間精力放在孩子身上，越意味著社交的稀少、壓力的巨大。要賺錢要養娃，郁悶了想找朋友喝個咖啡傾訴——泡咖啡館這幾小時誰來幫你帶孩子？

其他人回家是休息，單親媽媽上班是工作，回家是另一份叫“媽媽”的工作。面對老板客戶要陪笑臉說謊話，面對兒女仍強顏歡笑，換一種謊言繼續說，比如“爸爸是愛你的”。

我佩服所有迎難而上的決心，知道這艱難不亞于跑馬拉松或登雪山。后兩者都有裝備、團隊、教練、醫護人員……還有隨時退出的權利。但單身母親，不能夠。孩子一旦接上手，就永不能斷。

那么，能不能讓自己輕松一些，不粉飾太平，直面人生的慘淡？

跟孩子實話實說吧，但要說得有點技巧。比如：我想，爸爸是愛你的，只是他不知道除了感情，還需要付出與責任。這是他不懂的功課，但我希望將來你懂。

這是公允的、不偏不倚的說法，并不否認生父基于血緣必會有的情愫，卻也表達了你對愛的觀念、對孩子的期許。這比一味自欺欺人好。否則，有一天，女兒遇到自私的男人，說：“他當然愛我。爸爸當年就這樣對媽媽和我的。”到那時，你如何承擔謊言的后果？

沒有懲罰就無從說原諒，不能清算談何饒恕。在重大傷害來臨時，除了迫不及待表示圣母般高貴的情懷，其實可以更誠實一些，對自己，對孩子都一樣。

別當孩子是傻瓜。別以為那個身影不存在，孩子就不知道那是冷淡與放棄。硬說那是愛，等于否定了孩子對愛的渴求，侮辱了孩子對愛的感受，甚至，破壞了孩子對愛的希望。

孩子知道這不是愛，于是希望有完整的愛出現，將自己抱滿在懷。而你卻說：這殘破不全的、三瓜兩棗的打發就是愛。明明每天餓著肚子，卻對孩子說：你已經吃飽了。孩子還怎能相信，自己有吃飽的那一天？

接受“我餓著”的事實，都有機會飽。

她說：但是早教專家都說……

我說：他們有他們的專業理論，但你，是自己最好的早教專家。

（編輯 ?趙瑩

zhaoyingno.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