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娟娟,張換兆,許建生
(1.昆明學院,云南 昆明 650214;2.中國科學技術發展戰略研究院,北京 100038;3.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北京 100376)
實行貿易增加值核算對中國科技創新的影響
劉娟娟1,張換兆2,許建生3
(1.昆明學院,云南 昆明 650214;2.中國科學技術發展戰略研究院,北京 100038;3.北京經濟技術開發區,北京 100376)
貿易增加值作為一種全新的貿易核算方式,其產生主要有三個方面的背景:全球價值鏈、傳統貿易核算方式不精確以及下一代貿易規則的需要。采用貿易增加值核算,對中國整體上是有利的,對科技創新也會產生影響,包括大幅降低高技術出口數據、明確中國應對貿易摩擦的方向以及加劇科技創新資源競爭。建議中國加快推進貿易增加值核算應用的進程,實施更加精準的科技創新激勵政策以推動產業向價值鏈中高端攀升,實行高質量大規模的 “引進來”和 “走出去”。
貿易增加值;全球價值鏈;科技創新
進入21世紀以來,經濟全球化趨勢加速,全球價值鏈 (Global Value Chain,GVC)逐漸成為世界經濟發展的顯著特征,傳統貿易計算方法已經難以準確反映各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為此,越來越多的學者從理論和實踐角度提出改進傳統貿易核算的構想。2001年,休莫斯等提出 HIY法[1],即利用投入產出表提出系統測量一國參與國際標分工水平的指標——垂直專門化率 (HIY)。這種方法假定出口生產是垂直分工,統計每一個生產環節所形成的增加值,將出口中所包含的國外增加值部分扣除,并從本國出口中本國增加值的比重、別國出口中本國增加值的比重兩個角度分析一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根據區域間投入產出模型原理,羅伯特·庫普曼等將一國出口總值分解為國外增加值和國內增加值,并基于全球生產鏈和國民賬戶核算體系提出KPWW法[2],利用GTAP第7版和UNCOMTRADE的數據,建立國家間購入產出表來衡量出口中的國內增加值。
根據經合組織 (OECD)和WTO的全球貿易增加值初版統計數據報告,貿易增加值原本是隱含在按傳統方法衡量的貿易總流量中,新核算方法以新增價值代替傳統方法的總價值來衡量貿易流量,這個新增加的價值是由生產出口產品的國家創造的,它包含生產過程中的雇員報酬、稅和利潤。通過WTO和OECD的研究,可以將貿易增加值核算定義為:將出口產品各生產環節中的增值部分歸入不同的國家,各國的出口產品只反映為本國的增值。該方法可以追蹤每一國家在產品生產鏈中的附加價值,從新增價值的角度反映各國間的經貿關系。
國內學者也對貿易增加值進行了研究[3-5]。從國內外的情況看,現有研究對貿易增加值如何影響經濟發展,尤其是科技創新的影響涉及較少。對貿易增加值對科技創新的影響研究,不僅有利于拓展該領域研究的范圍,同時對中國科技部門如何把握貿易增加值的影響和制定有針對性的政策具有參考價值。
一是全球價值鏈迫切要求建立新的貿易核算方式。傳統國際貿易主要以最終消費品為貿易對象,當下的國際貿易更多呈現碎片化,主要以中間品為貿易對象。根據WTO的報告,2009年非化石能源國際貿易50%以上的是中間產品。這種貿易模式越來越像是一種 “任務型貿易”,在單一商品出口中 “世界制造”已逐步替代 “×國制造”。如全球主要民用飛機制造,波音公司從20世紀50年代波音707約2%的零部件外包生產發展到目前波音787的近90%外包,空客關閉了其在歐洲的工廠,把A350客機的生產外包給中國和其他國家,多達60%的生產工作在歐洲大陸之外進行,巴西航空則采用全球制造系統。波音787從發明、定型、轉化、融資幾乎都通過全球網絡實現,設計由美國、日本、俄羅斯和意大利共同完成,全機400多萬零件的制造和研發由美國、日本、法國、英國、意大利、瑞典、加拿大、韓國、澳大利亞和中國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供應商提供。全球價值鏈更加廣泛的延伸和發展客觀上要求更加精準的貿易核算模式以明確各國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和貢獻。
二是傳統國際貿易核算體系容易導致國際貿易 “滲水”。傳統國際貿易主要依據原產地原則進行貿易統計,從全球價值鏈的角度看,至少存在兩個方面的弊端,一方面是依原據產地統計跨境貿易總量而非凈增加值,容易導致大量重復計算,特別是中間品貿易比重增加,進一步加大國際貿易的 “水分”。UNCTAD報告表明,全球出口中約有28%的貿易量是作為生產某種出口商品或服務而進口的中間產品。2010年全球出口貿易19萬億美元,其中超過25%屬于重復核算。在全球價值鏈分工中以加工貿易和中間品貿易為主的國家,重復計算和虛增的比重更高。另一方面,由于沒有反映出產品價值在生產環節上的變化,所以雙邊貿易統計中包含了他國中間投入品價值,難以準確反映不同國家在全球價值鏈中所存在的地位差異。以簡單的中美韓 “三角貿易”模式為例,中國分別從韓國進口價值為A、美國進口價值為B的中間產品,組裝后全部銷往美國產生的出口貿易額為C。按照傳統的算法,中國承擔的進出口貿易額為A+B+C,對美貿易順差為C-B。按照新的算法,中國對美貿易順差為C-B-A,將大大低于現有的規模。而韓國對中國的出口A將作為韓國對美國的出口A。根據WTO和IDE-JETRO(2011)報告,中美貿易順差在2000年、2005年和2008年三個年份相比傳統統計方式計算出的順差額要縮小20%~27%,如果考慮到加工貿易因素,貿易失衡的程度更是減少40%以上,甚至在2005年達到了53%的縮減規模。貿易增加值核算方法從源頭上明確了在全球價值鏈中,美國處于高端而中國處于中低端的事實。
三是適應下一代國際貿易規則建設的需要。20世紀90年代以來,經濟全球化進程加速,區域一體化趨勢也日益明顯。但由于WTO多哈回合貿易談判陷入僵局,加強區域經濟一體化成為主要國家的現實選擇,推動大型自由貿易協定(FTA)則成為各國制定下一代貿易規則的主要方式。截止到2013年底,全球已生效的FTA共253項,已簽署的FTA共25項,正在談判中的FTA有77項,處于研究階段、正在進行政府間預備談判的FTA共27項。在所有在談的FTA中,最具全球影響和時代特征的協定是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關系協定 (TIP)、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協定 (TPP)和國際服務貿易協定 (TiSA)。在發達國家主導下,下一代貿易規則將在知識產權、勞工、原產地原則、環保、服務業開放、投資以及政府采購等領域等傳統貿易領域和電子商務、金融服務、電信服務、計算機報務、跨境數據轉移等新興貿易領域制定高標準、更全面的國際貿易規則。這也對國際貿易核算方式提出了新的要求。
貿易增加值核算方式對中國的國際貿易整體上來說是有利的,一方面有利于極大減少中國對主要發達國家的貿易順差。OECD根據新貿易增加值算法,2009年中國對美貿易順差下降25%,對日本由順差變為逆差,對英國順差減少40%,對歐盟順差減少了80%以上。另一方面有利于極大減少中國的國際貿易糾紛。以經常性賬戶順差占GDP的比重作為全球貿易失衡程度的衡量指標,按照IMF的統計,中國經常性賬戶失衡占全球失衡的份額從2003年的6.8%上升到2008年的峰值24.3%,2010年回落到19.9%。發達國家將全球失衡歸咎于中國,由此引發一系列的匯率、貿易摩擦等。除對中國經貿發展的影響外,新的核算方式也會對中國科技創新產生一系列的影響。
一是有利于明確中國應對高技術產品貿易摩擦的方向。自金融危機以來,針對中國出口產品發起救濟調查的案例數量急劇上升。2011年,美國對中國輸美太陽能電池開展首個清潔能源領域“雙反”調查。2012年,美國對中國輸美的應用級風電塔產品發起 “雙反”調查,對華為等企業發起針對帶有可伸縮USB連接器的電子設備的 “337調查”。2013年,美國對中國手機觸屏軟件、便攜式電子設備保護套、3G/4G無線設備及其組件、微電子機械加工體系、線性制動器等19項高技術產品發起 “337”調查。歐盟對中國無線通訊設備依職權資助自主反傾銷反補貼調查,涉案產品主要包括基站、交換機及天線等。2014年前三季度,共有21個國家對中國發起75起救濟調查。其中不少摩擦針對中國戰略性新興產業,且涉案金額巨大,對中國的轉型升級形成沖擊。中國可以利用貿易增加值核算方法,對中國出口的主要高技術產品,尤其是針對被發起貿易救濟的產品和行業分析。依據分析結果,對被發起貿易救濟的產品和行業進行有針對性的反貿易救濟和反制裁措施,即所謂的 “鏡像策略”。如根據測算,中國對美國出口中有86.7%的增加值來自美國本土。這一結論應該成為中國應對中美貿易摩擦的重要依據。
二是導致高技術產業出口數據大幅下降。根據 《全球價值鏈與貿易增加值核算報告》的初步測算,中國單位出口產品的增加值含量較低,2010年每1000美元出口僅為國內帶來615美元增加值,2011年上升到618美元。從不同行業看,農業、服務業以及紡織服裝、家具制造等傳統產業單位出口的國內增加值含量較高,而機械制造產品等高科技產品以及石油化工等產品單位出口的國內增加值含量較低 (見表1)。也就說,技術含量較高的產品出口給國內帶來的增加值未必是較高。根據專家測算,在出口部門中,含國外增加值比重較高的部門集中在制造業,其出口產品含國外增加值的平均比重為26.3%,即主要制造業部門的出口超過1/4的增加值非中國本國創造。

表1 中國三次產業貿易增加值測算 (每千美元出口單位:美元)
三是有利于刺激中國提升自主創新能力。按照中美技術比較研究結論,中國整體實力相當于美國的67.1%。中國科技發展從改革開放初期的全面跟蹤,進入 “領跑、并跑、跟跑”三跑并存,且以 “領跑、并跑”為主的階段。但是,70%的技術仍處于實驗室 (31%)或中試階段 (40%),技術領先國家超過70%的技術處于產業化階段,反映中國從知識到技術到產品的創新能力與發達國家還有較大差距。而這部分正是中國提升貿易增加值和中國科技創新實力的關鍵。貿易增加值核算方式使得中國更加清晰認識到中國處于全球價值鏈的中低端,使中國更加清晰認識到科技進步不一定能轉化創新能力。中國要更加聚焦于科技成果轉化為現實生產力的環節。
四是有利于更加清醒地評價中國科技創新績效。從表1可以看到,技術水平高的產品出口貿易增加值低,農業、服務業及傳統制造業等技術水平相對較低的產品反而貿易增加值較高。這并不是科技無用論。農業、服務業及傳統制造業產品之所以貿易增加值高,一方面是由于屬地性質。這類產品一般屬于一國具有一定競爭優勢和比較優勢的產品類型,因而產品中外國附加值相對較低。另一方面,這類產品有很多屬于經過較長期的國際競爭后形成較為穩定的分工,發達國家基本不再生產或很少生產。而高技術產品則是各國競爭的焦點。雖然目前中國在高技術產品出口中的貿易增加值較低,但相對于改革開放初期,甚至更早以前,中國在高技術產品出口中的貿易增加值可能更低。20世紀90年代初期,中國高技術產品出口40多億美元,2012年中國超越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高技術產品出口國,2014年實現。這表明中國創新績效是顯著,但績效結構尤其是科技創新的質量有待進一步提升。
五是加劇科技創新資源的國際競爭。貿易增加值核算方式的實行將使各國充分認識到,提升各國在國際貿易中增加值比重的重要性。從WTO、OECD和UNCTAD等的研究報告可以看出,提高增加值比重的關鍵在于占據價值鏈的高端。從圖2的情況可以看到,OECD根據2009年的數據進行測算,在中國、德國、韓國、日本以及美國5國的出口中,含外國附加值最高的是中國為42%,其次是德國、韓國,日本和美國則低于20%。

圖2 主要5國出口中外國附加值占比
全球經濟的不斷增長是不斷做大蛋糕的過程,但也存在新增蛋糕為誰主要占有的爭奪。中國不斷向價值鏈中高端攀升的過程,必然要不斷吸引更加優質的科技創新資源,不斷提升創新能力。而創新資源尤其是高端創新資源是有限的。因此,在此過程中,必然會受到德國、韓國、日本以及美國的限制和阻礙。同樣,作為德國、韓國、日本以及美國為保持自身在價值鏈的高端地位,也必然要加強對創新資源的爭奪。近年來,以美歐日為代表的國家已經強化了對創新資源的爭奪。如美國出臺新的移民改革法案,針對優秀外國人才每年發放12萬份簽證。美國實施 “再工業化”戰略,推動制造業回流,其目的不僅在于繼續維持其在價值鏈高端的地位,同時為實現就業,還繼續向價值鏈中端延伸。
一是加快推進貿易增加值核算應用的進程,制定和實施基于貿易增加值的國際貿易反制策略。中國一方面要積極與OECD、UNCTAD、WTO等國際組織合作,利用國際組織平臺加速貿易增加值核算推廣進程,并在中國雙邊貿易談判和FTA協定談判中,將之納入到談判內容中。
二是科學應對高技術產品國際貿易摩擦。針對中國目前面臨的大量國際貿易糾紛,以貿易增加值核算方式為基礎,主動開展反制策略的研究和制定實施工作,尤其是要針對在我出口產品中增加值占比較高的美國、日本和歐盟等國家制定專門的應對措施。
三是實施更加精準的科技創新激勵政策以推動產業向價值鏈中高端攀升,提升自身的創新能力,研發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核心技術和產品。建議中國科技創新激勵政策在更多實行普惠型和間接型激勵方式的基礎上,更加精準地聚焦科技成果轉化產業化,聚焦行業關鍵產品和產業鏈價值鏈核心環節。
四是實行高質量大規模的 “引進來”和 “走出去”,以應對加劇的科技創新資源競爭。建議加快研究出臺 《實行高質量大規模的 “引進來”和“走出去”指導意見》及相關配套政策,其核心目標應包括但不限于,一方面大規模吸引研發投資,促進中間品從進口向國內生產轉型。這有利于延伸國內產業一體化和拉長國內產業鏈條。另一方面,鼓勵更多的企業有針對性地走出去,在其他國家生產更高增加值的產品,進口到國內,提升中國產品進口中中國增加值比重。
[1]Hummels David,Ishii Jun,Yi,Kei-Mu.The Nature and Growth of Vertical Specialization in World Trade[J].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s,Elsevier,2001,54(1):75-96.
[2]Koopman Robert,Powers William M,Wang Zhi,Wei Shang-Jin.Give Credit Where Credit Is Due:Tracing Value Added in Global Production Chains[R],NBER Working Paper No.w16426.September 2010.
[3]李昕.貿易總額與貿易順差的全值統計法與增加值統計法對比[J].統計研究,2012,(10):15-22.
[4]賈懷勤.中國貿易統計如何應對全球化挑戰——將增加值引入貿易統計:改革還是改進?[J].統計研究,2012,(5):5-15.
[5]張詠華.中國制造業增加值與中美貿易失衡[J].財經研究,2013,(2):15-25.
(責任編輯 譚果林)
The Impact of Trade in Value Added on China's Science,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Liu Juanjuan1,Zhang Huanzhao2,Xu Jiansheng3
(1.Kunming University,Kunming 650214,China;2.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for Development,Beijing 100038,China;3.Beijing Economy and Technology Development Zone,Beijing 100376,China)
As a new accounting method,for the appearance of trade in Value Added there are three aspect backgrounds:global value chain,traditional trade accounting method and the need for next generation trade rules.In total,the usage of trade in Value Added will be helpful to China's development,as well as to China's science,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which will significantly decrease the export of high-tech products,give China more clear-cut direction on how to deal with trade conflicts and increase the competition in S&T and innovation resources.Based on the analysis,we put forward to four recommendations:accelerating the application of accounting method,implementing more accuracy incentive measures,promoting our industry to middle and high level of industrial chain and carrying out more high-quality large-scale“bringing in”and“going out”.
Trade in Value Added;Global value chain;S&T and innovation
劉娟娟 (1979-),女,云南曲靖人,昆明學院講師;研究方向:國際科技競爭與合作。
F124.3
A
國家軟科學計劃項目 “十三五科技發展規劃編制思路研究”(2013GXS3K051)。
2015-07-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