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哈

藍莫亦

“水連云來云連天，畬家唱歌幾千年……”有人又開始唱起了畬歌，悠揚淳厚的聲音一圈圈蕩漾開去。如果你在這里聽到此起彼伏的歌聲，這不足為奇，綿延的歌聲從未在我們的生活里間斷。畬歌對唱，即興編撰，是我們交流的方式之一。

我是畬族姑娘，生活在景寧——中國的畬鄉。我們自稱“山哈”，也就是山里的客人的意思。聽老人們說，我們的祖先生活在廣東潮州，千百年來出于種種原因到處遷徙，我們便是南方的游耕民族。

母親對姐姐說，不論你去了哪里，都不要忘記我們“山哈”自己的語言。我們“山哈”有自己的語言，但是沒有文字。我們的語言是比較接近客家話的。我安靜地坐在木凳上，看著母親用紅色絨線在姐姐的發絲上纏繞，把它們編成一條長辮子盤在頭上。這是畬族少女獨有的裝束，能夠這樣打扮的日子，也是過一天少一天。再有一個月，姐姐就要出嫁。奶奶在屋子里縫制新衣——一件青藍的麻布衣服。她老人家耐心地在衣領、右襟與袖口鑲上花邊，花哨又精致。奶奶有非常精湛的手藝，而現在的年輕姑娘們都不會這些了。留在族內的已婚女子會像母親和奶奶一樣，頭戴鳳冠，在精細的竹管外包裹紅色布帕，腦后懸掛長長的紅綾或者藍綾，額前垂掛三塊小銀牌。

姐姐算是遠嫁，她要離開山哈的土地，離開族人，為了愛情選擇新的人生。解放前，畬族與漢族是禁止通婚的，我們在族內的盤、藍、雷、鐘四姓中自相婚配。解放后，這條族規被廢除了，畬族的年輕男女們獲得了追求愛情與婚姻的自由。除此之外，畬族的婚配也有其他習俗，有行嫁，也有類似“童養子”的當兒婚。姐姐出嫁，家里要少一個成員了，我惆悵又歡喜地回想著以往我們在一起的時光。

每年農歷三月三，我們都會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節日期間，我們唱歌跳舞，自晨至暮，對歌盤歌，畬家兄弟姐妹歡聚一堂，通過對歌來回憶畬家歷史，展望未來美好生活，整個畬山沉浸在一片歡歌的海洋中。小孩子最喜歡湊熱鬧，每年的三月三是他們最盼望的節日。小時候，我也曾兩度參與三月三表演節目，擁有美好珍貴的回憶。我們會踏青，吃被植物汁液染成烏色的糯米飯（也就是烏米飯）。我們會在深夜祭祖，畬民十分重視祭祖，也有自己膜拜的圖騰。狩獵在我們畬民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我們信仰獵神。信仰帶給我們力量，帶給我們內心的安寧。

一般而言，每個“山哈”都會有自己的民族服裝。我小的時候，外婆也為我做過一套，顏色艷麗，做工精致，頭配發髻，非常漂亮。我們的民族服裝多半是自家動手制作的。在過去，手工藝是否精湛是衡量一個姑娘是否靈巧的標準，編織和刺繡更是畬族姑娘的拿手本事。以前有很多畬族姑娘從五六歲起，就跟著母親學習編織彩帶，民間都說彩帶編織的精致程度跟姑娘的心靈手巧程度成正比。定情時，不論男方送什么禮物，姑娘回禮必有自己親手織的彩帶，那是最有意義的定情信物。

我熱愛畬鄉生活，也許有一天，我也會離開這里去看看畬族山村外面的廣袤世界。但是不論外面的世界多么寬廣，我都會銘記和眷念畬鄉的一切，它是我的血液，流淌在我的靈魂里。我深愛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