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里的海港：石塘

趙斌濤

石塘，原為溫嶺一個小鎮，后與箬山、釣浜二鎮合并而成一處名勝。那里有參差交錯的石頭房子、石頭墻和石頭巷子，巷子長長，四周都是墻，輕輕呼喊一聲，巷子也對我輕輕呼喊。誰家的樓房要是高些，就可以爬上去看更遠的風景。我曾爬上陳和隆的宅院，趴在窗口觀望著，看那些石砌的樓房、斑斕的海山匍匐在身下，它們顯得極小，連在一塊兒，仿佛一根手指就能觸摸全部。

陳和隆何許人也？乃箬山陳氏之俊杰，早年以搖小船為生，后來從事漁貨生意，常于臺灣、惠安、箬山之間往來。其人足智多謀又豪放不羈，且又吃苦耐勞，生意蒸蒸日上。至清末民初，陳和隆已擁有大釣魚三艘、小釣魚六七只，后來又造鐵殼輪“泰順”“華升”，還買田置地開當鋪，在溫州參股銀行，漸漸成為石塘、箬山一帶首屈一指的巨富。家業興盛后，陳和隆開始雇傭幫工，豢養家丁，購買槍支彈藥，筑造土炮臺，迎擊海盜，周濟鄉里，成為當地名重一時的風云人物。

關于陳和隆的故事，我打小就聽長輩們說過，我也曾發誓要成為像他那樣的男子漢。海邊的男子漢是什么樣的呢？有兩點是必須做到的，一要擅水性，二要擅喝酒。少年時，我曾跟父母去別家做客，主人拿出自家釀的米酒（石塘米酒又稱石塘堆花酒，因將酒倒入杯中時，杯面上會呈現出一朵朵大小均勻的酒花而得名）來招待。主人好客，把所藏佳釀盡數拿出，與我父親對飲。

酒足飯飽，敘了家常，我們便到海邊游泳。正午的陽光落在海面上，海水清清，十分溫暖。海浪一陣陣地拍打著礁石，浪花濺在沙灘上。沙灘上有許多收集貝殼的人，他們專揀那些奇異斑斕的貝殼，再雕飾成精美的工藝品。我家掛在房檐下的風鈴，足足用了365個貝殼。

人們還在游泳，但潮水已經上漲了。漲潮的速度很快，人們趕緊游到岸上。動作慢半拍的我很快被浪沖到了海中。海浪洶涌地朝我奔來，母親急得大哭，父親恨不得立刻游過來拉我。有個男子勸住我的父母，縱身躍入海里，魚兒似的游到我身邊，把我拉上岸。父母激動地向他道謝，我還依稀記得，這位好心的叔叔姓郭。多年后，我在電視上再次看見他，此時的他已成為全國人民皆知的見義勇為模范，人們管他叫“平安水鬼”。

石塘石屋林立，島嶼成群，天工之巧和人工之妙完美銜接，被稱為“東方巴黎圣母院”。新世紀的第一縷曙光就照耀在這片別具風情的陸地上，從此，一對高大的紀念碑豎立起來，新世紀的大門在此地打開。

長不大的我們總是很愛過年。正月里，幾個青年漢子扛著八仙桌走街串巷。八仙桌是翻過來的，四個腳扎上頂棚，便是臺閣。臺閣上的演員們都是些相貌俊美的孩童，他們穿紅戴綠，演繹著生旦凈末。我的姐姐幾年前也曾和我一道上去表演過，后來她滿16歲，就只能換其他人。大街上張燈結彩，人們夾道相迎，村與村相互接應，隊伍從這個村子走到下一個村子，走遍全部村子需得十天半個月，有時甚至出了正月隊伍還在行走。

與扛臺閣齊名的是大奏鼓。約莫10個男丁，穿紅襖系綠帶，光著大腳板，滿臉油彩，打扮成婦女的模樣。他們每人手持一件樂器，有木魚、扁鼓、嗩吶、銅鐘等，一路上又是演奏又是跳，看似滑稽，卻也十分有趣。臺閣是正月里扛的，那大奏鼓是什么時候打的呢？是出海的時候。那年，大我10歲的鄰家哥哥要隨長輩出海遠行，這一去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年五載。他們漂洋過海去闖蕩，家人多么掛懷，于是大家伙兒就請人表演大奏鼓來為遠航的人送行。人們虔誠地向媽祖祈禱，在這豪放的大奏鼓里，融入了多少祝福與牽掛！

如今，我獨自在異鄉求學。今年元旦，母親給我寄來了包裹。包裹里是幾件衣服，還有幾塊糖龜。糯米粉與早米粉[糅]雜，拌上紅糖蒸熟，再用模具做成龜殼的形狀，這就是糖龜。外人只知道嵌糕是溫嶺美食，殊不知在溫嶺的石塘鎮，糖龜才是絕頂美味，這是專屬于石塘人的美食。咀嚼著糖龜，香甜的滋味從舌尖直達心口。

遠方的朋友，當你來到溫嶺，記得去石塘看看，看看那新世紀第一縷曙光照耀的地方，聽一曲海港晚風的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