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孫慧峰

一陣微風吹過

它跳過來的時候

我沒來得及躲避

它爬到我的臉上和身上

我沒法躲避

它不請自來，一場遭遇

我不能控制

一場命運的預謀

我迎接但不代表我早已認可

我有準備的是

那從時間那頭跑過來的

早晚會撞上我

并終究會穿過我而遠去

而我，留在原地，整理一下衣領

調整一下呼吸

鏡 頭

除了你，沒有缺席者

一個細節：

從綠色的車廂下來，你動作很慢

衣服很白

你看見我的目光

沒有陌生、驚喜、慌亂

只有不相信

不相信一個世界就在眼前

不相信這個世界里，站著我

椅子之上

有時椅子是空的

因為我沒有坐在上面

有時椅子是滿的

因為它正抱著我

沒人抱著我，會有椅子抱著我

沒人聽我說話，在這個時代

我端坐在椅子上，靜靜地

看著一群群人匆匆走過

轉眼消失在時間深處

五 月

“四月是殘忍的”——艾略特說

但四月終究會把你我送到五月

五月東北花開草香

小徑更像小徑，而不是荒蕪

在五月，往南走的會遇到雨

往北走的會遇到雪

我們站在南北中間

春風和暢，適合身心沐浴

五月的草地沒有死亡只有新生

在雛菊和松濤之間

清風從青草的身下吹起，不帶塵埃

沿著綠草掩映的小徑

穿過百花和楊柳，經過

水庫、湖泊、河流，在五月的正午

你在我對面看不見我，只看見遠處

茫茫青山若有若無

湖水桌面

我把一湖水放在電腦桌面上

每天下班回來

隨著電源的接通

一個蔚藍的湖連同其中的波紋

就出現在眼前

寧靜、濕潤

一湖水的紋絲不動

多像深刻的靈魂：

保持濕潤，但不起伏于

世事的凹凸，不跌宕于榮辱的叵測

面對這個蔚藍色的畫面

真仿佛端坐在一湖水的旁邊

清風、綠草、碧樹

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呼吸

在路上

我記住了某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和風景樹

但我忘記了我最后是拐向了哪一條路

我忘記了哪些城市被車子穿越

但我記住了我是在哪里停止

在哪里重新啟動

我忘記了是哪個房間容留過我

但是我記住了鑰匙放在身體的何處

我記住了那些腳趾甲

但是忘記了那些腳趾頭是在哪個夜晚伸出

我記住了布面沙發的花紋，但忘記了

一個夏天的清晨那些灰喜鵲

是何時光顧窗口

我忘記了我光顧過的水果攤床和書店

但我牢牢記得櫻桃的鮮紅和葡萄的清秀

記得杰克·凱魯亞克的《在路上》

和里面的驚世駭俗

我忘記了在路上的很多張臉

和它們的自信與失落

但是記住了一面鏡子和里面的霧

我忘記了來路的漫長和去路的迢遙

但一直記得某個站臺上有一張蹺蹺板

一頭翹起，另一頭壓著黃昏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