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的孤獨

張琳

鐘 聲

從四面傳來，越來越洪亮

我從未聽過這樣激越的鐘聲

仿佛一個人

站在塵世的最高處

說我愛你

我在鐘聲中蕩漾

猶如一片葉子

在光線中顫抖

我有說不出的幸福

我有說不出的憂傷

清晨的三次祈禱

一次，為昨日之我

祈禱她安然離去

但仍有記憶之光加冕

另一次，為今日之我

請恩賜我

一條讓人心懸的獨木橋

允許我在庸常的日子里

繼續犯錯

第三次，為明日之我祈禱

愿我在一輪圓月上看見榮光

愿我在人世上已再無錯可犯

偈

樓煩寺的一間禪房上

寫著“放下”二字

我反復與自個兒爭吵

該不該推開那扇虛掩之門

望一眼里面

究竟放了點什么

按我的理解，不外乎是

熙來攘往的名利，滾滾如逝水的愛恨情仇

而這些，我還從來沒有

拿起，而已經拿起來的

對遠方的好奇之心，對彈丸之地的熱愛

對度完此生也只能寫出一首草稿的詩歌

我還真的無法放下

萬古愁

一個詩人，一個民工

坐在路邊的躺椅上談論萬古愁

這種令人揪心的東西

詩人縱橫古今，將當飯吃的知識

抖落在光天化日之下，像一個泥瓦工

將它們精心造成臨街的高樓

民工站起來，往草坪里

啐了一口痰：呸

這狗日的生活

在一本舊相冊中看見自己

在屋子里整理舊相冊

雪在院子里悄然消融

我將自己十歲和二十歲時的照片

擺在一起

十年的時光正握手相擁

我將一歲和現在的照片緊挨著放下

仿佛我剛剛出生

就已長大

那些孤寂的日子

那些相愛的日子

那些別人的日子

我慢慢在一本舊相冊中看見自己

正離去

又重新降臨人世

屋內，杜鵑以三種顏色欣然綻放

仿佛有三種心痛不經意來臨

別人的孤獨

我無意中讀到

別人的孤獨——一個古代詩人

輾轉留下來的一份孤獨

我突然想寫鳥群

嘰嘰喳喳的落在屋檐上

我想寫浪花

爭先恐后涌過入海口——

仿佛春運的驗票口

當然，我寫什么已不重要

我將一萬種事物寫入詩中

都不及此刻進入眼簾的孤獨

這孤獨，是遺產

是基因，這是別人的孤獨

我只是孤獨地與它在一個午后相遇

任性年華

允許我任性

就像一只細瓷碗

允許一雙竹筷子的任性

允許我任性

就像安靜的水面

允許一朵白云不斷變幻的任性

是你允許我

穿碎花的裙子

赤腳走過柔軟的沙灘

是你允許我看見大海的時候

如此任性，竟帶走了浪花藍色的聲音

低首之間

你為我端來一盆清水——

月亮出現了，還有橫亙的北斗

我心甘情愿

低下頭來——

我愿意

埋首于這璀璨的光芒

我更愿意在這低首之間

像一只不肯睡去的夜鳥

借來神的嗓音

為所有在幸與不幸之間往返的人

唱一支安魂的曲子

像春天一樣美麗

美好的日子應該是這樣的

清晨在鳥鳴中醒來，一顆心

托付給溫暖的光線

有幾株不善言語的桃李樹

守在院子里，默默地

將花香從窗口傾入室內

有朋友正從遠方

驅車而來，車輪上

攜帶著兩三個省份的新鮮泥土

我系上繡著喜鵲的白色圍裙

燒水，擇菜，低頭

讀幾條簡短的手機信息

高處有云

路過屋后的山峰，流水

為它的影子畫上清淺的波紋

美好的一生

應該就這樣慢慢度過

溫暖，濕潤，友好，高遠

像一首詩，寫成了絕句

像面膜一樣的春天

讓我日益美麗

散 步

沿著一片林子的邊沿散步

夕陽從后面照耀著我

冬天的小路寂靜而蒼白

有一大片野花

曾在夏日招搖而芬芳

現在，枯草在風中颯颯作響

我沿著小路走了五十米遠

再走下去

會遇到一排落光葉子的杏樹

八棵，還是九棵

我輕輕地折了回來

迎著枝椏上滿滿的霞光

你要來愛我

起霧了，你要趁著朦朧來

愛我

郊南的教堂只有尖頂

仍然清晰可見

夏日的木槿

僅僅剩下碩大的花朵

令人悅目

起霧了

模糊的歲月中

我似乎只剩下一顆心

等你來愛我

日漸消瘦的快樂

像簡單的斑馬線

我等你

越過它來愛我

風的故鄉

大風吹過陡峭的山峰

青草俯首低矮的天堂

沒有比風更熟悉這些的了

高與低，塵與雪

奔忙的身影和冰涼的墓碑……

風的手一一撫慰

有時候，大風也會糾纏

自己的根在哪里呢？

把異鄉當作故鄉來愛

用遠方的塵埃掩蓋近處的哀傷

更多的時候，風獨自享受

這孤獨的眩暈

和陰影動搖大地的短暫喜悅

在故鄉，沒有比風更熟悉這些的了

彎曲的小路

小路上遠去的腳印

高處的經幡，溪水清澈的流向

一切都是原來的模樣

孤獨是背風地里的青草

佛龕里的燈盞

是聽不到風聲的老父親

孤獨，是父親坐在母親的墳前

一邊拔草，一邊和她說話

風吹著——

這悲傷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