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與異色中的花朵
——淺談“物哀”對日本動漫的影響

馬可

（武夷學院 傳媒與動漫學院，福建 武夷山 354300）

純白與異色中的花朵
——淺談“物哀”對日本動漫的影響

馬可

（武夷學院 傳媒與動漫學院，福建 武夷山 354300）

摘要：“物哀”是日本文化藝術中重要的精神特質。在動漫藝術作品中，這種特質以隱忍、含蓄、靜怡的動作與語言去表現，讓觀眾從精神世界的深處去感受畫面中表現的景象。多采用由物及人、由景及心的敘事方式，善于捕捉觀眾內心細微之處，從而使得日本動漫能在世界范圍內占據半壁江山。日本動畫作品中對于物哀文化的守護與繼承非常完整，在精神層面上的堅守體現在畫面敘事上表現得從容不迫，節奏表現舒緩而生動，每一幅畫面都是對物哀在色彩與構圖上的視覺表現。

關鍵詞：日本；物哀；動漫；文化

“物哀”是日本傳統文學與美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在文學、藝術、思想領域有著深刻的影響。由于“物哀”精神本質沒有帶有很明顯的宗教符號，其鮮明的東方思考與感悟特點吸引了全世界的動漫愛好者。同時“哀”之對象“物”包羅萬象，也為動漫創作帶來無限的想象空間和可能性。

“物哀”指的是在“物”（客觀對象）和“哀”（主觀感情）相一致調和的情境下產生的和諧情趣。[1]也就是說，凡是成為感受主體人的對象物的，一律都是物。物可以是自然物，也可以是人類或人類的創造物。哀，代表人類所稟具的主觀情意。作為日本的主流審美意識，物哀帶有優美、恬淡、纖細、沉靜、傷感的色彩。這種情緒所包含的同情，意味著對他人悲哀的共鳴，乃至對世間萬物悲哀的共鳴。由此可見，物哀是內心深層次的、本質的、純粹的關乎精神世界的認知過程。“物哀”是一種思考，是對生命體的一種體味過程，即：生命體的存在狀態、人與物（動畫形象中被幻化的物體具有人類精神特質）在情感間的相互感知、物體與場景之間的關系（物體與物體在空間和視覺的關系）、人與事的交集等等。葉渭渠先生認為“物哀”的思想可以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對人的感動，以男女戀情的哀感最為突出；第二個層次是對世相的感動，貫穿在對人情世態包括“天下大事”的詠嘆上；第三個層次是對自然物的感動，尤其是季節帶來的無常感，即對自然美的動心。”[2]葉渭渠先生關于物哀三個層次的論述幾乎包括人類生活的各個方面，即：人、事、物。而一部完整的動畫作品不僅包括這三個方面，三者間的相互關系的穿插和編織更能體現導演對傳統物哀文化的把握和理解。

一、在現實題材中的“物哀”

以高田勛在吉卜力工作室的作品《螢火蟲之墓》為例（如圖1）。該片講述了戰爭中被遺棄的一對小兄妹的悲慘故事。故事關于人之間“哀”的描述主要有三處大面積的描述：第一，前半部分描繪了哥哥清太對妹妹節子愛護有加，空襲時將妹妹綁在自己背上這個動作極其流暢與嫻熟，制作者也沒有偷工減料，將這一動作完整的制作下來，回頭給嬌氣的妹妹撿娃娃等細節都忠實的描繪了兄妹之間的情感。第二，媽媽死后投奔親戚家，親戚開始時對于這海軍親戚家的兄妹很是照顧。但隨著物資的進一步匱乏，親戚家主婦在盛飯時的猶豫與做法，毫無掩飾的描繪了由饑餓萌生的各種愛憎感情和對人的不信任。第三，也是故事的高潮部分，防空洞中的生活讓妹妹節子營養不良，身體每況愈下，天真無邪的笑容日漸少了下來。哥哥清太要叫好幾聲才能喚醒妹妹，看著吃波子和泥土做的蛋糕的節子讓哥哥也來吃的畫面，多少人流下了眼淚！防空洞前永遠不會再有妹妹幼稚的身影和歡笑聲，最后的親人也失去了。節子調皮的表情、對哥哥真摯的愛和依賴、幼稚的聲音、喃喃自語、自娛自樂時的神態在每一位觀眾心中積下了重重的愛意。

圖1　《螢火蟲之墓》劇照

這三處關于人之“哀”的描寫互為鋪墊，兄妹之間的感情在妹妹節子天真的言行間毫無刻意的修飾感，天真在戰爭期間是一種無罪的人之“哀”，對戰爭期間兄妹的逃亡過程來講是事之“哀”，對于殘酷的戰爭本事而言是世事之大“哀”。在第二階段中寄人籬下，主婦雖然憐憫這孤苦的兄妹，但在自己一家子都面臨吃不飽的狀況下，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此段描寫將人之“哀”擴散到另一個家庭，使得人之“哀”超越個人和家庭單元，成為家之“哀”，民族之“哀”。日本人認為“只有從容不迫地迎接死亡的危險，才是美德”，“死亡本事就是精神的勝利”[3],死后不管做了任何惡事活著善事的人，最后都能夠成佛。而“死”是對他所做一切的補償。[4]顯然第三階段中節子的死去并不適合于其中任一的解讀，節子之死是對所有觀眾眼淚之“哀”，是人的憐憫之“哀”，是善之“哀”，是美之“哀”，是可愛之“哀”。近三十年前的動畫片至今能催人淚下，這也是時間之“哀”。

《螢火蟲之墓》片中開始階段，有人在少年清太身上尋找值錢之物，發現一個水果糖鐵罐（裝有妹妹骨灰）覺得沒用就拋到草叢，瞬間引來一群螢火蟲翩翩飛舞，美麗的螢光裹著死去的清太與節子。螢火蟲再美，也不過照亮夏夜中短暫的兩三個小時，作品將螢火蟲與死亡的意象聯結在一起，流露出物之“哀”的詩意，令觀者潸然淚下。片尾防空洞的苦難時日里，小節子經常對著湖面中自己的倒影猜拳，小節子死后的那片湖水是那樣的不真實，盡管倒影中的白云還是像往常那樣靜靜飄過，沒了節子的倒影也是湖水之“哀”。小節子的死去，使得所有關于她的物品都賦予了“哀”之色彩。節子小小的枕頭還是靜靜的躺在防空洞中，爬滿螞蟻的西瓜皮，破敗的扇子和雨傘，曾經裊裊炊煙的爐子，如今斷掉一邊繩索的秋千等等。這些物品之于孤獨的節子而言是人之“哀”，小節子之于這些遺留下的物品則是物之“哀”，所有這些包括影片本事對觀眾而言則是事之“哀”。

二、在夢幻題材中的“物哀”

夢幻題材在動漫創作具有非常大的自由空間。相比較現實題材的動畫電影，夢幻題材能夠構架出全新的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甚至具體到歷史、文化、地理、種族、階級等。基于這種創作上的自由，物哀文化在這些元素中的滲透與結合不再過多的參考和避諱人類常識性認知。

在漆原友紀作品《蟲師》(如圖2)、宮崎駿作品《風之谷》（如圖3）、宮崎駿作品《幽靈公主》（如圖4）中都有關于奇異生靈的描述。《蟲師》片中提到的蟲不是我們可以用生物學知識可以解釋的昆蟲，而是更接近于具有復雜意識的生命體。它們有自己的生存方式，甚至寄生在人類的怨念當中，盡管這種方式給人類和蟲本身帶來痛苦，蟲師銀古說“你沒有過錯，蟲也沒有過錯，你們都只是在完成各自的人生而已……”這是蟲之“哀”也是人之“哀”。由于蟲師銀古特殊的體質能找來蟲，所以他不停的在各個空間的地點中轉換，注定漂泊一生。人生中的不穩定性始終伴隨他茫然的游走于人世間的悲喜之間，人世之“哀”油然而生！

圖2　《蟲師》劇照

《風之谷》中宮崎駿所塑造的蟲類與人類、菌類、其它動物共同生活在這個被巨神兵“七日之火”幾近毀滅的星球上。然而，各種生靈的生存方式與手段不徑相同，蟲類為了保護菌類森林的凈化系統與多魯美奇亞人想統治世界的發生了沖突，為達到目的多魯美奇亞人甚至不惜喚醒巨神兵。佩吉特人為了報仇竟然以蟲類幼蟲為誘餌吸引蟲類攻擊多魯美奇亞人的堅船利炮。女主人公娜烏西卡為保護部落和阻止巨神兵毀滅地球毅然挺身而出，用自己的生命來祈求蟲類與仇恨部落的和解。本片中用宏達的場面描繪了被菌類統治的地球，瑰麗的色彩和奇異的生靈掩蓋了人文明存在的痕跡。這已經不是人類所主宰的世界，這是人類之“哀”，政治上的野心導致部落間相互殺戮可謂人類文明之“哀”，堅船利炮也成了人類智慧之“哀”。

娜烏西卡能夠與王蟲通靈的天賦注定了她不平凡的責任與犧牲，少女情懷的甜蜜在蟲類與人類的誤解和戰爭中被碾壓的幾乎窒息，男主角阿斯貝魯的出場也沒能贏得更多的筆墨去渲染兩人之間的關系。影片后半部分的戰斗中娜烏西卡嬌弱的身影猶如王蟲身上的一塊斑點，如此之渺小但卻義無反顧，猶如一朵嬌艷的櫻花，如此纖柔卻要極盡燦爛。在龐大的蟲群中倒下，用自己的生命平息了蟲類的憤怒。在幼蟲的帶領下蟲類紛紛伸出自己的觸須，千萬條觸須發著微微的光芒并最終匯聚成一片金色的海洋，娜烏西卡重生了！此處的描寫再次肯定了寬恕、博愛、奉獻這些人類所具有的美德。在此，娜烏西卡的犧牲體現了人類在貪婪的工業文明毀滅后的一種自我救贖，也迎合蟲類不顧一切保護菌類森林的行為，盡管蟲類的行為方式是要毀滅人類。在日本動漫角色描寫中，這種以不同方式用生命為代價去維護各自立場的死亡行為，無論在正派或反派角色的描寫中都帶有褒獎的意味。

圖3　《風之谷》劇照

圖4　《幽靈公主》劇照

從《蟲師》和《風之谷》中可以看到，“物哀”文化已經從人類現實生活潛移默化地表現在對人類與自然、戰爭與和平的關系中。脫離現實題材的羈絆以第三者的視角觀察和體悟生命與存在是夢幻題材動漫產品的一大特點。漆原友紀與宮崎駿也在片中借蟲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即人與自然應當是互相依存的和諧關系。至此，夢幻題材的日本動漫將生命個體“物哀”情懷升華至人類所有生命體的體驗，又從所有生命體“物哀”體驗拓展至虛幻未知的生命體體驗中。

三、“物哀”與死亡在藝術創作中的解讀

每當我們談到日本物哀文化，首先觀察到的是日本文化中各種關于物哀和死亡的現象。如：山口百惠在演藝事業最輝煌的時刻急流勇退；芥川龍之介、太宰治、三島由紀夫在文學創作頂峰之際自殺；武宮正樹、大竹英雄等人在棋賽中，寧愿全軍覆沒，也不愿放棄“美的棋形”；日本許多地方有“伊豆的舞女”雕像，但真實的“伊豆的舞女”（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據說還活著）終生不現身，因為她怕自己的老態損害了世人心目中美好的舞女形象等等。[5]以上事例都共同帶有一個結果性質的特點：在每個人的具體生命或生命形式的依附形式（文學家的作品、藝術家的藝術作品、演藝生涯中的某個特定階段等）處于巔峰狀態時，藝術家或行為人都選擇了放棄繼續創作，放棄藝術或藝術載體，甚至放棄進行藝術的生命本體，用生命的停滯來表達至美的形式，用時間的凝固來展現至美的生命。由于行為人作品中思想和美學高度的不可復制性和不確定性，行為人自身也認為其一生中都無法達到或接近這一境界，用余生來不斷填充其作品甚至被認為是對作品的褻瀆行為。顯然這種生命也失去的意義，那么還有什么能比讓時間和生命停下來更有效的展現方式呢？在這里死亡不僅僅是一個結果，因為只有死亡結果的實現才能證明生命現實中的存在，櫻花般極致的燦爛只有在凋落那刻才能映現枝頭的嬌美。

這種近乎于終極的生命思考能夠體現于日本文化和生活的各個領域，從本居宣長在《源氏物語》中提出“物哀”這一理念到充斥在日本動漫中的死亡觀，這種文化觀在日本得以延續至今與崇尚佛教有著密切的聯系。佛教思想浸透的結果是“物哀”精神的誕生，同時也架構了日本文學的靈魂維度。[6]物哀強調感知“物之心”、“事之心”，追求與世間事物的包容、理解、同情和共鳴，其中沒有任何功利目的。[7]所謂感知“物之心”主要是指人心對客觀外物（如四季自然景物）的感受，感知“事之心”主要是指通達人際與人情，“物之心”與“事之心”合起來就是感知“物心人情”。

四、結語

總之，“物哀”作為一種超越理性的純粹精神性的感悟方式，經佛教在六世紀初從中國內地經朝鮮半島傳入日本到十六世紀本居宣長提出“物哀”一說已經千年，“物哀”精神早已深深融入現代日本民族的心理，這一特殊現象并非偶然。雖然與日本島國地理環境不無關系，但絕不是唯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物之哀，已經為日本動漫打下了獨樹一幟的烙印，賦予日本動漫濃郁的東方島國色彩。我國動漫產業，雖然經歷了近幾年的快速發展，但整體來看仍然處于發展的初期階段，動漫創作水平不高，缺少有營養有文化底蘊的內核作為支撐的優秀動漫作品。中華傳統文化博大精深，為動畫創作提供了得天獨厚的土壤。如何博采眾長、取菁去粕，進一步提煉出富有傳統文化內涵的動漫文化值得我們深思。

參考文獻：

[1]韓立紅.日本文化概論[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8：136.

[2]葉渭渠，唐月梅.日本文學思潮史[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193.

[3]本尼迪克特·R.菊花與刀——日本文化的諸模式[M].孫志民，馬小鶴，朱理勝，譯.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29-30.

[4]李秋波.日本動漫的死亡崇拜——談日本動畫中的死亡文化[J].吉林藝術學院學報，2009，（5）：60.

[5] 呂盼.物哀之美[N].中國青年報,2011-11-20(04).

[6]周韜.論佛教思想對平安朝“物哀”精神的影響 [J].名作欣賞,2010，（30）：129.

[7]葉渭渠，唐月梅.川端康成集——睡美人[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7-8.

（責任編輯：陳果）

中圖分類號：J23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2109(2015)11-0040-04

收稿日期：2015-05-05

作者簡介：馬可（1978-），男，漢族，助教，主要研究方向：數字藝術。

The Flower of Pure White and Colors——A Brief Analysis on the Affection of“Mononoaware”on Japanese Anime

MA Ke

(School of Media and Animation Institute，Wuyi University,Wuyishan，Fujian 354300)

Abstract:Mono no aware is one of the ethos of Japanese culture.This specific tare forbear,implicative,the action of static grace and language to performance,let the audience to feel the picture from the depths of the spirit world in sight.This by the objects and the people, by the scene,and the narrative way of the heart moved the audience’s heart,making the Japanese anime can occupy half around the world.The Japanese animation works for mourning culture to protect and inherit a very complete.This stick on the spiritual level,also affect the Japanese animation in image narrative deliberately,the rhythm is vivid,each picture is for visual representation on colorful and composition.

Key words:mono no aware;Japan;animation;cult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