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付來
《湖心亭看雪》是張岱的代表作,全文僅159個字,筆墨精練,意蘊深遠,詩意盎然,被學者吳戰壘譽為“詩的小品,小品的詩”。
作者對故國往事的懷戀都以淡淡的筆觸融入了山水小品,看似不著痕跡,實則回味無窮。獨行之人欣賞奇異之景后,醉意朦朧中寫下美妙之文,抒發癡迷之情,意境優美,耐人尋味。
一、落花人獨立
張岱(1597—1689),字宗子,號陶庵,紹興人,僑寓杭州。他生于明萬歷年間,明亡后不仕, 披發入山,安貧著書以終,有《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等。其實,他的重要作品大多為他49歲抗清后所作。《陶庵夢憶》最為大家熟識,文字表現達到了極致,意境幽遠,意蘊豐富。
張岱的作品與他特殊的生活經歷息息相關。1645年,清兵攻破揚州,大肆屠城,張岱參與魯王抗清,事敗流離逃亡。這一年,好友或自盡或出家,張岱在《陶庵夢憶》自序中說:“陶庵國破家亡,無可歸止,披發入山,駭駭為野人。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愕窒不敢與接。自作挽詩,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吳戰壘先生說:“張岱出身于官宦之家,明亡以前未曾出仕,一直過著布衣優游的生活。明亡以后,他曾參加過抗清斗爭,后來消極避居浙江剡溪山中,專心從事著述。”作為明朝遺民,忠君思想、家鄉故國的情結是他心中永遠的痛,這些特殊的生活經歷使得他的言行舉止、思想情趣似乎與當時社會格格不入,成為特立獨行之人。
《湖心亭看雪》這篇小品選自《陶庵夢憶》,此書是作者在明亡后避居浙江剡溪山中所著,書中主要是追憶當年的風月繁華、故國舊事,凡是記述過去的行蹤都用明朝紀年。開篇首句“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直接點明時間、地點、人物。這是史書傳記的筆法。但是當時已經是清朝康熙年間,作者開頭用明崇禎年號,頗有深意,以此來表示自己不忘故國的操守。此為“言獨”。
“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天寒地凍之時,萬籟俱寂,精心挑選“是日更定”“獨往湖心亭看雪”,特立獨行之舉真是怪異,此為“行獨”。
“獨往湖心亭”與“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及文章末尾出現的舟子并不矛盾。這里并不是作者行文的疏忽,而是有意為之。在作者看來,蕓蕓眾生不可為伍,“志不同,道不合”,比如舟子,雖然存在卻猶如不存在,反映出他文人雅士式的孤高自賞。此為“心獨”。
自古文人多寂寞。張岱這種癡人獨往湖心亭的心理感覺,與柳宗元“獨釣寒江雪”的孤苦、蘇軾“誰見幽人獨往來”的孤高、王安石“南陌東阡獨往來”的惆悵、英雄人物“海雨天風獨往來”的灑脫相比,雖然心境上不盡相同,但誰人能解的孤寂自許、蔑視流俗的心境應該有些共通之處,只是花落水流、物是人非之后,唯留斯人獨自嗟嘆,感慨。
二、踏雪景奇異
常人賞景,多在白晝,行動方便,熱鬧有趣;作者出游,選在“更定”,不欲人知,低調行事。此時,天色朦朧,有一種白晝所看不到的光線與色彩,置身其中,更增添一種朦朧和神秘感。作者寫景,準確抓住景物的特點,把景物最打動人的地方傳神地瀉于筆端。“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中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只有42個字的短短兩句話中包含十種景物,勾勒出十種特色景物的輪廓,一幅絕妙的湖山夜雪圖就自然地展現在我們面前了。
前一句是全景式的總體描寫,水天一色、上下全白,顯得十分遼闊空曠。此時湖上冰花彌漫,天與云與山與水一片混沌,銀裝素裹。后一句是特寫式的細致描寫。憑借雪光,映入作者眼簾的“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一痕、一點、一芥、兩三粒,正是茫茫雪境中的亮點,作者以他敏銳的洞察力、獨特的視角,體會到簡單背后的震撼力,自然之遼闊與遺世人物之渺小構成了強烈的對比,景物因此有了內容,有了蘊涵,有了情感,也給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間和回味的余地,讓人嘆為觀止。在這里,作者采用白描手法,文字簡練單純,不加渲染烘托,準確地抓住景物的突出特征,一痕、一點、一芥、兩三粒,高度抽象,簡潔概括,宛如中國的寫意山水,寥寥幾筆,傳達出景物的形與神,頗有韻味。
這奇異的景觀自然地觸發了作者敏感的神經,為下文的抒情做了鋪墊。在如此遼闊空曠的天地之間,迷蒙的夜色、模糊的視線、混沌的景物、渺小的自己、全白的色彩,共同營造了一種天人合一、物我相融的獨特意境。踏雪尋景,觸景生情,借此抒發人生感慨,對一個遺世獨立、沉迷山水的落寞文人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三、遺世情癡迷
一切景語皆情語,情以景生,景以情存,情景相生。作者縱有千般情,都濃縮為一個字“癡”。“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那么作者到底“癡”在何處呢?
一是“癡”在專一忠君。張岱出身仕宦世家,少為富貴公子,衣食無憂,愛繁華,好山水,通曉音樂戲曲,深諳園林布置之法,精于茶藝,有“入世”之才。明亡后不仕,曾參加過抗清斗爭,失敗后“披發入山”,逸隱于紹興龍山,務農著書以終。由于“一臣不事二主”思想的影響,面對擋不住的歷史洪流,他的隱逸“出世”只能是無奈之舉。作為不識時務的前朝臣子,他思想深處的孤獨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同樣他低調行事,“更定”“獨往”踏雪賞景的獨行怪異之舉更是令外人費解的。“獨”之行動正是“癡”之思想的外化。
二是“癡”在沉迷山水。張岱是個很有生活情趣的人,但國家時代的更替變遷,多情善感的前朝舊事,鑲嵌著家族與人生悲喜跌宕的浮華與蒼涼,在夢與憶的交錯擺蕩之間,隱隱浮現。不能“入世”,生活的重心隨之轉移到山水之中。自古以來,落魄文人多有此經歷。張岱獨來獨往,精心挑選看雪時間(是日更定)地點(湖心亭),就是為了避人耳目,不欲人知,獨自出游,以獲得視覺上的獨特享受。果然不虛此行,正是這種難得一見的幽靜深遠、潔白廣闊的奇異雪景,滿足了他的雅興,填補了他的空虛,舒緩了他的愁緒。
三是“癡”在物我相融。末句“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借舟子之口點明作者的“癡”。舟子說作者“癡”,體現的是俗人之見。“癡”在詞典里有多個義項,這里是“入迷、極度迷戀”的意思。特殊的人物、特殊的時間、特殊的舉動、特殊的雅興、特異的景觀,凸顯了作者的癡心、癡情、癡迷。這是一種執著專注的追求達到了渾然忘我的那種最高境界,即“如醉如癡”,這“癡”字又何嘗不是對張岱最確切的評價呢?融入自然、物我合一,正是作者于動蕩亂世之中憤而“出世”的追求,從中可領略張岱隱世避居的情懷。
結尾卒章顯志,他癡迷于天人合一的山水之樂,癡迷于人與自然的交融,癡迷于世俗之外的閑情雅致,舟子的話包含了對“癡”的贊賞,對人格品味的肯定,同時以天涯遇知音的愉悅暫時化解了心中淡淡的愁緒。
四、凝思文美妙
這篇游記短文先寫踏雪之奇景,后寫亭上之奇遇。
敘事是行文的線索,筆墨精煉,要言不煩。第一段,語言樸素平實,意蘊卻很深遠。首先點明時間、地點,然后用“獨往湖心亭看雪”,“到亭上”,“及下船”交待了作者的行蹤。以不合時宜的紀年方法、不合常規出行安排寫出了“人之獨”。
寫景是這篇游記的重點,第二句從聽覺的角度來寫雪,一個“絕”字寫出了雪之大,使人聯想到“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意境,渲染了奇寒的天氣氛圍,傳達出冰天雪地的森然寒意,為下文作者冒寒“獨往湖心亭看雪”作鋪墊。第三句寫看雪的具體時間、天氣情況。深更半夜,天寒地凍,獨自賞雪,足以顯現作者不畏嚴寒的雅興和超凡脫俗的氣質。第四句具體描寫湖中雪景。先是全景式的總體描寫,水天一色,上下全白,銀裝素裹,顯得十分遼闊空曠。后是特景式的細致描寫,展現了一個微妙而變幻的意境,內涵豐富,不露斧鑿之痕,盡得語言之妙。作者巧妙地運用白描手法,簡單幾筆就勾勒出“景之異”。
以上是寫夜間所見的湖山雪景,主要是描景。下面是記夜觀雪景時的感受,手法轉為記敘抒情。第二段寫湖心亭上人物活動。本欲避開俗人的作者,在冰凍嚴寒的特殊時刻,竟然意外遇到兩個賞雪人,十分驚喜。如此場合,偶遇知音,相見恨晚,對酌痛飲,英雄不問出處,興之所至,自然“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寥寥數語,寫出“興之雅”。
本段雖是平實敘述,卻把作者的悲與喜表現得淋漓盡致。湖心亭巧遇雖是敘事,但重在抒情。短暫相遇的驚喜轉瞬即逝,隨之而來的分別不免傷感。遇知音的經歷又讓他釋然。最后以相公之“癡”與“癡似相公者”相比較,似貶實褒,反襯作者清高孤傲的情懷,使情緒變化一波三折,令人回味無窮。這樣人與景有機結合,物我相融,寫出了“情之癡”。
這篇詩化的山水小品,為我們描繪了一個像夢一樣的冰雪世界。以記敘開頭,以議論結尾,借景抒情,情景交融,靜中有動,寂中有聲,淡淡寫來,情致深長,洋溢著濃郁的詩意,體現了作者高超的寫作藝術。
參考資料:
吳戰壘《詩的小品小品的詩──讀張岱<湖心亭看雪>》,《散文名作欣賞》,百花文藝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