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當前科研經費管理

高正明

2014年12月，《文匯學人》刊登了《表格惡夢》的文章，報道了當前高校和科研院所對遭遇的嚴格的科研經費核銷制度的不滿，引起了廣泛關注，許多學者對此紛紛予以支持，提出了科研經費管理應施行“包干制”的解決之道。對此，我也很有感觸。

2014年我參加了一個總部的大項目，期間花費了近1個月的時間做項目的實施計劃、經費開支計劃、研究計劃等，這些都是項目管理過程中所必須的程序性工作，占用了大量的研究時間。特別需要指出的是經費開支部分，要求必須明確經費開支的詳細內容，比如資料費（我們單位沒有集中采購數據庫），要求精確到學術論文、學位論文或專業書籍的數量、名稱、價格、出版商等，且待項目完成時，還必須將相關資料下載記錄和購買記錄上報。此外，項目執行過程中施行嚴格的審批管理制度，經費使用必須有請示批復件，且只有項目文檔中指定的項目負責人或執行人有簽字權。如果該同志休假，則所有需要簽字的相關事宜一律暫停。

嚴格的管理制度確實帶來了很多不便，因此第一眼見到就對經費“包干制”很有興趣，但深入地想，這一制度并非完美的解決之道。就我理解，目前嚴格的經費管理制度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是適應當前科研管理體制的產物，有著特殊的地位和作用。

一、當前中國經費管理體制，是權與責相互制約發展的結果

離開了學校，我才知道生活并不是單一的“吃飯一研究一睡覺”模式，參加工作幾年來，感觸最深的，是各種權力的運作對正常、不正常工作和行為的約束力。我是直讀博士，求學二十余載，書生卷氣很重，剛參加工作時很是理想化，報著為××奮斗奉獻的念頭，殫精竭慮，為單位和事業提發展意見，做學術探索。磕磕碰碰之中，面對諸多不理解和不支持，我才發現科研根本不是自己認為的那回事。現實工作中做學術、做項目，那是一小撮人的權利，只有緊跟著他們才有事情做，獲取了他們的認可，成為核心人員，才有可能主持項目研究，做個項目執行人，至于獨立負責項目，更是只有在他們實在是負責不了的情況下才有可能。

此外，我還參加了一些高中低幾個層次的會議，其中感受最多的，是除了個別大領導言語之中確實在把握大方向，真正有做事的態度之外，大部分各種權力把持者，都是將自己負責的一攤說得天花亂墜，相互之間花團錦簇，至于是否合適，真心表示不敢說。

幾年來，我還參加修訂了幾個中下層次的人員考核標準、活動規則等。在這過程中，領導要求必須把握好量度，保證每個人都能正常通過（除非誰不愿意）！在這一過程中，結合科研項目驗收標準，于是我理解了科研項目驗收標準。對于項目的創新和評比標準，比如國際領先（先進）、國內領先（先進）等，只要項目組找到理由，一般更是不會遭遇否決的。

如果要說當前經費苛刻的管理與科研項目低水平驗收之間的關系，那么我的理解是，兩種權利斗爭的結果。負責項目批準、執行和驗收的當權者，一般不是領導就是學霸，他們都有權力，是相關規則的制定者，同時也是執行者，當然只會制定對自己有利的，只要整體上不出現重大問題，很難通不過、驗不了、收不下。相應地，經費管理與審計部門，為了履職盡責，也有可能有些真是報著拳拳愛國和正直之心，針對這種現象，不斷地增加實施難度，增多實施細節，確保經費用在刀刃上。這就造成了當前這種現象：一方面當權者不再把項目全抓在手中，會因為各種麻煩下放一批項目至普通研究人員手里，在保證自身利益的前提下不再把持一些不太重要的機會。另一方面，經費核銷越來越難，普通科研工作者必須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從事經費安排與核銷。這種情況，正是當前研究人員詬病和抱怨的。

二、單方面實施經費“包干制”，不利于社會和諧與發展

現在我國存在的問題很多，方方面面都有，在幾十年的發展和改革之中，已經形成了相互制約、相互并存的關系，“相生相克”。因此就科研經費管理方面，如果片面地施行經費“包干制”，增加勞力和腦力成本，則會打破當前格局，重新恢復到最初的狀態：只有一些權力持有者才會有項目做，有研究做，別的研究人員要么放棄研究，要么依附在權力四周。這樣會使強者更強，弱者依附，獨行者不能生存，甚至形成山頭和猴子稱王的現象，從而影響社會和諧與發展。甚至是增加監督和透明度都沒有多大用處。君不見，各級政府的經費開支公開后，有見到什么用處嗎？只不過不再像之前那樣表觀得囂張跋扈罷了，反而造成的結果是事情越來越難辦，臉色越來越難看。不是不給辦，是事情太多，程序你沒跑夠……

三、目前情況下經費嚴格管理的必要性

脫離當前科研實際，單論當前經費管理的必要性，當然有違本心。但若是和我國當前科研工作實際，尤其是像我們這樣施行集中經費管理的單位科研實際情況相結合，還真是有必要的。我認為，目前的科研項目越是在經費分配上嚴格管理，越會使學霸們不再單純地占有資源，越能保證他們的團隊意識。在嚴格的經費管理體制下，學霸和他們身邊的一小撮人在占有較多資源、已經不能再合理地安排更多經費的時候，就會縮減他們繼續占有資源的欲望，而在“喂飽”了這些學霸之后，其他科研工作者就有了申請獲批項目的機會，這樣就能保證科研工作的普及，使真心想做事的有事做，能做事的有機會做。這和政府部門“高薪養廉”政策是一致的。

中國的科學技術研究雖然已經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但是也是在國家大量投資的條件下，由少量高校和科研院所取得的，不能代表我國科研主力軍實際。就我的觀察，對大部分單位來說，科研工作尚不是單位的工作重點或焦點，也不具備足夠的必要性，如此情況下施行科研經費“包干制”，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同時，由于我國的編制體制問題，大部分有科研任務的單位還是國家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增加經費自由度將會增加科研經費挪用率，消減項目普及率，不利于國家綜合實力的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