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黎

選擇與無奈
對《大瀑布》進行文本細讀就會發現,文本中出現了一系列“選擇”的主題。
小說女主人公阿莉亞在29歲的時候選擇了嫁給吉爾伯特,同時,吉爾伯特也選擇阿莉亞作為即將一起走過后半生的合法妻子。人的一生不停地做著選擇,存在主義者認為選擇是必然的、絕對的,也是無法逃避的,它存在于一切理由之外。無論任何時候、任何場合,對于任何人來說,自由僅意味著“是選擇的自由,而不是不選擇的自由”“不選擇,實際上就是選擇了不選擇”,這就是說,人必須進行選擇。人的本質以自由選擇為基礎,并以自我選擇得以確立。阿莉亞在29歲這一關鍵的時候選擇了嫁人,選擇足無條件的,但選擇什么、如何選擇卻是有條件的。阿莉亞處于現實生活此時的處境中,做出了結婚的選擇。薩特認為,“處境,既不是客觀的,也不是主觀的”,是主客觀兩方而組成的總體,“是自由意義的范圍境界,是人自由選擇的場所”,反映了“自在”與“自為”的一種總和關系。薩特并不是在講人與客觀環境的關系,而是突出“自為”的作用,也就是人在環境中的自我感覺、自我意識的作用。因此,選擇什么、如何選擇的條件就是人的自我意識?!白杂蛇x擇”只是人擁有的權利,人通過“自我意識”行使這種權利,使選擇帶上行為個體的個性色彩。正是這種個性化的色彩使人獲得自己本質的選擇成為“自我選擇”。阿莉亞作為女人,年齡的變化對于內心世界的影響是微妙而具體的:
無論如何,阿莉亞在關鍵時候訂了婚。29歲可是瀕臨懸崖的年齡,距被遺忘的年齡30歲只有一步之遙。阿莉亞曾對這種傳統觀點嗤之以鼻,而到了50歲后來的幾年里,過了中界線25歲,情況就不一樣了,她知道的和聽說過的所有人都在談婚論嫁,進入訂婚、結婚、生孩子、幻想破滅以及噩夢開始的生活軌道。仁慈的上帝啊,賜予我一個人吧。讓我的生活從此開始。我求您了!
即將跨入30歲的阿莉亞選擇結婚,因為她不再具有生理及心理上的優勢去對傳統觀點嗤之以鼻了,這正是她的自我意識在起作用,在不同狀況下選擇,就是根據一個人的內心變化而采取的行動。
吉爾伯特是小說中的另一位主要人物,他與阿莉亞的命運密切相關。歐茨為吉爾伯特的境遇設置了倫理層而的障礙,使其面臨“自由”且艱難的選擇。吉爾伯特是有地位的牧師,同時也是一個同性戀者。特定社會身份的束縛,以及同性戀對象皈依社會傳統的刺激,迫使吉爾伯特重新選擇今后的道路。但是,自由選擇的結果好壞難料,人的自由只體現在進行選擇上。這里的選擇是違心的、錯位的、非本真的,因此導致了吉爾伯特后來的痛苦與死亡。在無奈與痛苦的深淵中,吉爾伯特再一次做出了自由的選擇,并且是終極選擇:
他知道自殺帶來的羞愧和絕望會在他死后長時間留存,而行為本身所包含的勇氣將會被淡化,但是他不在乎,因為這一時刻來臨了,此時上帝雖然將永不寬恕他,卻賜予他自由的權利。
痛苦深淵里的掙扎
《大瀑布>從一開始就拋出懸念:有人自殺了。讀者不禁要問:他/她足誰?為什么?為什么在這里?緊接著,小說的敘述斷裂,畫而閃回彩虹大酒店蜜月套房,懸念揭開,阿莉亞的新婚丈夫吉爾伯特縱身躍入尼亞加拉大瀑布。吉爾伯特與阿莉亞的自由選擇一開始造就了看似幸福的婚禮,然而,吉爾伯特的崩潰卻由此蔓延——他不可能愛上任何女人;阿莉亞的噩夢也從此開始——她嫁給了一個不可能愛她的男人。吉爾伯特因無法忍受現實的痛苦——道德的、心理的、身體的,選擇了死亡。吉爾伯特并非小說重點刻畫的人物,卻因其強烈的悲劇色彩震撼著讀者。在意識流、心理獨白、碎片化等表現于法的烘托下,人物因自由選擇導致的極端痛苦的內心狀態以及與外界事物激烈的矛盾沖突不斷沖擊著讀者的閱讀感受。細讀文本不難發現,在吉爾伯特身上有著三個方而的對立錯位,我把它們總結為身份的對立錯位、性別的對立錯位、生存環境的對立錯位(如下圖所示),具有深刻的存在主義哲學蘊涵,下而揭示其存在悲劇的必然性。
在小說中,吉爾伯特是一位神職人員,剛被任命為紐約州帕爾米拉城首個長老會教堂的牧師,他的職責在于幫助現世的人們解決在生存中出現的心理或精神方而的問題,幫助他們樹立和堅定信仰,在有所寄托中不那么痛苦地活下去;然而,從小說的描寫中可以看到,吉爾伯特的本性以及他的愛好和興趣均不在此:
他(吉爾伯特)從小就開始收集印第安箭頭和人工制品,但是后來“化石”卻更深深地吸引了他。那些被樹葉覆蓋的精美遺跡記載著一個失落和難以想象的人類史前的時代。正像其他神秘的藝術品一樣,這些化石讓人對生活在數百萬年前的生物有一個骨骼的印象,那可是神秘莫測的6500萬年前??!……
吉爾伯特與生俱來有一種實證和科學家的氣質,作為一個神學院的學生,他根本沒有科學方而的教育背景,卻對萬事萬物的存在與滅絕顯示出追根溯源的極度熱情,他無法解決自己生存的困惑,更沒有辦法幫助別人,他有太多的關于存在和生存的問題得不到圓滿的解釋:
……是不是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曾經存活的物種,包括植物群和動物群,都已經開始滅絕并且還在不斷地走向滅絕呢?每天都如此?這是不是真的?為什么上帝創造這么多的生物,難道就是讓他們為了生存而瘋狂地自相殘殺,最終全部都灰飛煙滅嗎?人類有一天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嗎?
吉爾伯特對人類存在的終極意義有著極度的困惑和深刻的思考,困惑帶來思考,思考加深困惑,他在無限循環的怪圈中無法自拔,內心的矛盾痛苦日益劇烈。他覺得自己帶有某種使命,要把心中的疑問弄清楚,才在縱身瀑布的行動中義無反顧、絕不屈服。
生存環境的錯位在于小說中不斷出現的尼亞加拉大瀑布這一中心意象的象征意義。尼亞加拉就是雷鳴的意思,雷鳴之河,昂加拉印第安人將其命名為饑渴之水。大瀑布千百年來不斷吞噬著人類世界的生命——那些粗心者和獻祭者。縱身于滾滾洪流中的人們能夠輕而易舉就忘記憂苦,獲得寧靜,無數被上帝拒之門外的痛苦魂靈在這滔滔河水中尋得安寧,無數被上帝遺忘者因這一跳而又回歸上帝。
自殺,是吉爾伯特的必然結果。自殺的人,總是因為生命的負擔過于沉重,因為生活過于痛苦,才選擇這種一勞永逸的逃避辦法。用死亡這一存在的終極形式與現世的痛苦抗爭,無疑是極端消極的于段,但面臨崩潰邊緣的吉爾伯特決絕地選擇用死亡換取對于痛苦的逃遁和解脫,他也許又是幸運和幸福的。吉爾伯特選擇了死亡這一最后的可能性,與現世的一切永訣,反抗并挑戰了世俗權威。他完成了虛無到死亡的全而體悟,完成了從無到有、由有至無的全過程體悟。這一過程,充斥著孤獨、荒謬、痛苦、虛無與絕望。
在歐茨詩化的敘述中,我們看到吉爾伯特崩潰的跡象,思考其陷入思想泥潭甚至瘋狂而不能自拔的原因。其實,每一個走向自殺之路的人,都是因為自己沒有能力和勇氣解脫自己的內在矛盾,他們都死于這種矛盾的白熱化。死亡使吉爾伯特的人生成了一出不可改變的悲劇,使人生中的一切努力和理解遭到貶值??墒牵@畢竟是吉爾伯特自己的選擇。
道德與責任
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德克波納比是阿莉亞的第二任丈夫,是當地聲名顯赫的大律師,屬于上層社會中的人物,他的命運與“愛的運河”訴訟案緊密聯系著。“愛的運河”原文為“Love Canal”,位于紐約州北部。該地區于1953年由化學物質填埋場改建成居民區。多年來,不知情的當地居民己一再對莫名其妙的氣味和院子里露出地面的不明物體向當局投訴,但常常石沉大海。該地區居民的癌癥等疾病的發生率奇高。歐茨關注歷史和社會公共事件,使其筆下的律師德克波納比在自由選擇的過程中艱難地捍衛著道德與責任,展現了作者身上深厚的西方人文主義傳統和知識分子的歷史使命感。
德克接受了訴訟案。幾乎是一夜之間,德克眾叛親離,遭人誤解。上訴過程的艱辛可想而知,結果也不難猜測,德克成了一個悲劇英雄式的人物,不顧一切地毀滅自我。訴訟案被駁回,德克波納比被控人身傷害,被撤銷了律師執照。不久后死于一場車禍,一場經過精密策劃的車禍?!皭鄣倪\河”訴訟案涉及尼亞加拉大瀑布市的權力高層,威脅著他們相互依存,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關系網。這張網絕對復雜、深不可測。個人的良知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不堪一擊,正義在強大的權勢之下如此脆弱。無論怎樣努力,就算搭上性命也于事無補。德克的經歷讓我們感受到一種與人、與現實、與自然抗爭所產生的有形和無形壓制時的無奈與痛苦。
正如前面所論述的,選擇是無條件的,人類每時每刻都而臨選擇。但怎樣選擇卻是有條件的。這就涉及一個道德的問題。說得簡單點兒,就是人在做選擇時應該使自己的選擇成為一種道德的選擇;如果人在選擇時不考慮到道德的因素,環境會給他施加壓力,逼迫他做出道德的選擇。在存在主義者看來,道德選擇和選擇行為本身一樣無法回避,只要選擇進行著,選擇者就不得不考慮道德因素,這是存在主義選擇的附加條件。但是,什么樣的選擇才是“道德的選擇”呢?這也是德克抉擇艱難之根本原因。在薩特的存在主義理論中,“道德”并非我們所說的“社會公德”,而是建立在自我選擇基礎之上的個人道德向度。
然而,兩難的境遇、相悖的理論,并不妨礙歐茨筆下主人公的行動以及他們在行動中所顯示出來的道德傾向。人是可以自由地超越他過去的重負的,就像德克在將自由選擇付諸行動的過程中,對自己所屬階級的超越、對自我的超越。存在主義的選擇就意味著具體的行動,實實在在地介入生活,不是天花亂墜的空想,不是站在半天云里對著生活發感慨。做出選擇的人,要腳踏實地的把自己的意志付諸行動,要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行動中去并做出結果。德克在兩難中做出了艱難的選擇,便義無反顧地投入了為社會公益而戰的事業中。在德克與老朋友克萊德考博恩的最后一次談話里,德克道出了這樣選擇的原因,那就是良心與公正:
“我現在所做的,克萊德,就是要聽從我自己的本性一次。不是跟在錢的屁股后面走,而是跟著我的良心走?!?/p>
良心!克萊德看著德克,覺得有些恐慌。
“你能負擔得起良心嗎,德克。你是波納比家的一員。但這可不會永遠改變啊?!笨巳R德停了一下,他想微笑,這笑容意味著他們還是好兄弟,但是他忍住了。“你這樣做是會付出血的代價的,你撐不過今年的?!?/p>
“我沒想過這些。我只想要公正?!?/p>
公正!這個詞和良心一樣,令克萊德露出了一絲驚恐的神色。
歐茨讓筆下的人物選擇尊嚴和人道,選擇責任和正義,賦予德克殉道者的高尚與堅韌,其實足在試圖尋找一條體現生命價值與意義,告別荒誕與虛無的道路。
綜上所述,《大瀑布》追問和關注的重點是人生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對此,歐茨的態度是樂觀的。就藝術于法而言,小說使用了歐茨擅長的心理描寫,如內心獨白、意識流、象征、神秘等等,但并不晦澀難懂,在全視角展示人物內心世界的同時,也表達了存在主義層而的哲學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