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的散文創作觀

張曉霞

郁達夫的散文創作觀

張曉霞

“五四”以來的散文園地里繁花盛開，豐富多彩。朱自清在1928年論及“五四”以后的散文創作時說：“就散文論散文，這三四年的發展確實燦爛極了：有種種的樣式，種種的流派，表現著，批評著，解釋著人生的各面，遷流曼衍，日新月異；有中國名士風，有外國紳士風，有隱士，有叛徒，在思想上是如此。或描寫，或諷刺，或委曲，或縝密，或勁健，或綺麗，或洗煉，或流動，或含蓄，在表現上是如此。”[1]其中郁達夫就以其獨特的藝術貢獻而占有重要的地位。郁達夫是現代文學中最重要的散文大家之一，不僅在于他的創作實踐為中國現代文壇增添了不少精品，還在于他對散文理論的重大貢獻。

一

郁達夫對散文理論的貢獻首先在他的《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這篇導言是一篇重要的散文研究綜論，總共有6個章節。在這個導言里郁達夫最突出的理論貢獻是對現代散文特點的透徹闡述和對當時入選的十多位散文作家的精彩評價。

郁達夫認為現代散文主要有如下四大特征：第一，散文中的個性。認為“每一個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現的個性，比從前的任何散文都來得強”[2]。散文尤為重視作家個性的表現，現代散文的最大特征是散文的個性突出。第二，散文的內容范圍擴大。散文的內容豐富多彩，“宇宙之大，蒼蠅之微，無所不談” ，“可以幽默，可以感傷，可以辛辣，可以柔和”[3]。第三，人性、社會性與大自然的調和。“從前的散文，寫自然就專寫自然，寫個人便專寫個人。而現代的散文就不同了，作者處處不忘自我，處處不忘自然與社會 ，所謂‘一粒沙里見世界，半瓣花上說人情’[4]，這是現代散文與以前散文的重要不同”。第四，幽默味。郁達夫認為幽默是現代散文的又一重要特征。他提倡“含有破壞而兼建設的意味”的幽默。他認為散文里加一點幽默味，可以使散文免去板滯，可以使讀者有一個發泄的機會。郁達夫的論析簡要精辟，言簡意賅。他對中國現代散文“四大特征”的總結梳理，與現代散文所經歷的時代變化，所接受的外來影響，所進行的藝術流變是相吻合的。

郁達夫對入選《新文學大系·散文》的十多位作家分別作了簡練的評價，并把筆墨更多地放在了互為參照系的魯迅和周作人兩人身上。“魯迅的文體簡練得像一把匕首，能以寸鐵殺人，一刀見血。重要之點，抓住了之后，只消三言兩語就可以把主題道破，……與此相反，周作人的文體，又來得舒徐自在，信筆所至，初看似乎散漫支離，過于繁瑣！但仔細一讀，卻覺得他的漫談，句句含有分量，…… 兩人文章里的幽默味，也各有不同的色彩；魯迅的是辛辣干脆，全近諷刺，周作人的是湛然和藹，出諸反語。”[5]在這里形象地概括了魯迅雜文的特點和周作人散文的特點，用筆不長，卻直擊要害。當然郁達夫對于其他入選的作家，評價都精彩絕倫，如評價冰心的溫婉：“冰心女士散文的清麗，文字的典雅，思想的純潔，在中國算是獨一無二的作家了”。[6]評價林語堂的渾樸天真：“他的幽默，是有牛油氣的，……唯其戇直，唯其渾樸”[7]等等。這些評論形象闡述與理性概括相結合，極具個性而又中肯，讓人讀了還想讀。對后世評論來說，這篇“導言”真正起到了“導”的作用，成為評論中的經典。

二

郁達夫寫有大量精彩的傳記類散文，同時對中國現代傳記理論也有著很大的貢獻。“如果說傳記散文的創作是郁達夫對中國現代傳記文學的主要貢獻的話，那么他的現代傳記理論更具有不可忽視的學術價值。現代作家中，郁達夫是較早探討現代傳記理論并有所收獲的不多的幾個作家之一，他對中國現代傳記理論有著獨特的貢獻。”[8]

郁達夫對于傳記有著自己的認識與主張，那就是傳記文學要真實，只有真實才更有文學魅力。在《傳記文學》中郁達夫對中國傳統傳記進行了批評，認為中國傳統傳記千篇一律，人人死后，都是智人皆備的完人，“未將人的弱點短處都刻畫出來”，而西方不朽的傳記作品很多，或極微盡致地把人一世的言行思想、性格風度描寫出來，或以飄逸的筆致，清新的文體極有趣味地寫出人的一生。在《什么是傳記文學》中，他說：“新的傳記，是在記一個活潑的人的一生，記述他的思想與言行，記述他與時代的關系。他的美點自然應寫出，但他的缺點與特點，因為要傳述一個活潑而且整個的人，尤其不可不書。所以若要寫新的有文學價值的傳記，我們應當將他外面的起伏事實與內心的變革過程同時抒寫出來，長處短處，公生活與私生活，一顰一笑，一死一生，擇其要者，盡量寫來，才可以見得真，說得像。”[9]在這里，郁達夫概括了傳記文學的主要藝術特征，明了而又透徹地回答了“什么是傳記文學”，新的傳記寫什么、怎么寫的問題，表達了傳記文學只有“見得真”、“說得像”，才具有文學價值的理論觀點。這對現代傳記散文的創作有很大的啟示作用。

郁達夫認為日記文學是正統文學以外的一個寶藏，郁達夫對日記理論有所探討，他的日記文學理論也是他對現代傳記理論的重要貢獻之一。郁達夫把日記當作散文品種，不僅是最早發表自己日記的現代作家之一，而且還寫下了兩篇專論《日記文學》《再談日記》，對日記有精辟的論述。

郁達夫認為日記是最便當的一種體裁。他認為優秀的日記作品，“沒有一定的結構，沒有嚴謹的文體，也沒有敘述的脈絡”。[10]日記的寫作遵從寫作者的內心，從內容到形式沒有約束，是一種“便當的體裁”。社交文藝、軍事職業，家庭瑣事等都可納入筆端。日記就是坦白地寫下關于當時的自己，這才是日記的正宗。“用日記體寫下來的文章，除有始有終的記事文之外，更可以作小品文，感想文，批評文之類，它的范圍很廣很自由。”[11]郁達夫贊賞亞米愛兒的日記，除了亞米愛兒寫作的真誠外，更是里面“有許多很美麗很細膩的散文詩包含著，并不是拘拘于一格”[12]。因此郁達夫認為小說家在剛開始寫作時，可以先嘗試用日記體裁，“用日記體裁來寫的時候，其成功的可能性比用旁的體裁來寫更多一點”[13]。這一觀點對當時和現代的文學創作有著積極的意義。而郁達夫自己也身體力行，寫作了大題的日記。他的日記隨心而動，或長或短，或斷或續。個人的思想情感，家事國事及文壇風云都真實地記錄在日記里，讀他的日記有如見其人之感。

郁達夫強調日記的真實坦誠，認為日記最重要的特點是真實。相比較于文學由于容易讓讀者懷疑不夠真實而產生幻滅感，日記則足以挽救這一危險，讓真實性真正確立在讀者心中。因為在日記里“無論什么話，什么幻想，什么不近人情的事情，全可以自由地記敘下來。人家不會說你在撒謊，不會說你在做小說”[14]。郁達夫喜愛讀日記，古今中外的經典日記都有關注，其中尤為贊賞亞米愛兒的日記，認為他的日記是不朽之作。因為在亞米愛兒的日記中大膽批評宗教，解剖自己，闡明心理苦悶。“好的日記作家，要養成一種消除自我意識的習慣，只為解除自己心中的重負而寫，萬不要存在一縷除自己外更有一個讀者存在的心”[15]。日記不僅要寫真話，記真事，更要寫真心！郁達夫深刻揭示了日記文學具有價值的本質特征。這種“真實觀”對現當代日記寫作乃至傳記文學的寫作有著重要的理論指導價值。

20世紀二三十年代小品文的創作很活躍。小品文繁榮是因為小品文是一種清新的文體，“描寫田園野景和閑適的自然生活，以及純粹的情感之類，當以這一種文體為最美而最合”。[16]郁達夫不僅寫下了大量的游記小品，而且在理論上也有所闡述，寫有《清新的小品文字》《小品文雜感》等專論。

在《清新的小品文字》中，郁達夫對東西方小品進行了比較，認為西方的小品比不上東方小品的清麗并論說了小品文的藝術特征：“原來小品文字的所以可愛的地方，就在它的細、清、真三點。細密的描寫，若不慎加選擇，巨細兼收，則清字就談不上了。修辭學上所學的Tririalism的缺點，就系指此。既細且清，則又須看這描寫的真切不真切了。中國舊詩詞里所說的以景述情，緣情敘景等訣竅，也就在這些地方。……情景兼到，既細且清，而又真切靈活的小品文字，看起來似乎很容易，但寫起來，卻往往不能夠如我們所意想那么簡潔周至。”[17]

在郁達夫看來，“‘細、清、真’是小品文的可愛之處，也是小品文藝術特征的集中體現，……小品文的創作如果真正做到‘情景兼到，即細且清，而又真切靈活’，‘簡潔周至’的話，那就會既充分體現出小品文的藝術特征，又‘寫得清新動人’。”[18]郁達夫以他的寫作實現了他的理論主張，他的諸多游記小品清新動人，充滿著藝術魅力，成為小品文典范，同時他的小品文理論也指引著當時和后世的許多作家。

三

郁達夫寫有大量的散文，而且杰作頗多，獨具個性，為現代文壇留下了許多的精品，成為當時和后世人們寫作的典范。郁達夫在創作實踐上對現代散文的貢獻首先就在于他的散文所具有的鮮明的個性，他率先垂范，引領散文袒露真實的自我。誠如他所說現代散文最大的特征是“個性”，作家的世系、性格、生活習慣等都在散文里顯現出來。這也正恰如其分地概括了郁達夫自己散文的顯著特征。“個性”是紛繁多樣的，郁達夫散文最突出的個性特征則是“真”。郁達夫有一句口頭禪：“文學作品，都是作家的自敘傳。”[19]

“真”是郁達夫的追求，他認為藝術的價值在于“真”。他不僅講求現實的真，還要有感情的真，他的散文真實地記錄了自我的人生軌跡與心路歷程。《自傳九章》是郁達夫青少年成長經歷的記錄，真實地記錄了郁達夫孤獨性格和苦悶性情的由來；早期的敘事抒情散文則記錄了他歸國后的一再碰壁，為生計而奔波：而與王映霞結婚后移家杭州所過的相對悠閑的生活在他的游記中也有充分的反映，同時，也反映了他在游山玩水詩酒唱和的背后隱現著一顆對現實關注的心。他的散文是人生歷程的記錄，更是真實心靈的袒露，他的哀愁苦悶、盧梭式的真誠袒露、隱士兼名士式的人生追求與社會擔憂，讓讀者了解了他，被他感動，與他共鳴。欲令讀者動心，作者就要交出一顆心。散文對讀者的吸引力，來自作者心靈的坦白。在那里，他的心靈總是向我們敞開著，不論是刻畫自己，還是描摹自然山水，他都要毫不隱蔽地融進自己的個性，灌入自己的熱情，讓讀者仿佛走進自由的世界，聆聽他的衷腸傾訴，這種真率和坦白，本身便能引起讀者的好感、關切和共鳴。真實的東西，往往是獨一無二的，個性鮮明的！郁達夫求真的創作態度與創作主張感動和影響著幾代人，直至當代還有它的借鑒與指導意義。

真誠坦率是郁達夫一致的風格。一方面，他認真地進行著客觀的探索，求實的論證，另一方面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偏愛，直言他的種種看法；直率個性的袒露與客觀、求實的交融，正是郁達夫的理論個性。“或是悲慘的命運，把他們的靈魂在肉體與精神的苦難中磨折，在貧窮與疾病的鐵鉆上鍛煉；或是，目擊同胞受著無名的羞辱與劫難而生活為之戕害，內心為之破裂，他們永遠過著磨難的日子，他們固然由于毅力而成為偉大，可是也由于災患而成為偉大”[20]。郁達夫有著這樣一顆“偉大的靈魂”，文學是人學，散文是心靈的藝術，而郁達夫的散文便是這種心靈藝術的精品。郁達夫為奠定現代散文的發展基礎，完成時代賦予的革故鼎新、繼往開來的藝術使命做出了很大的貢獻，郁達夫無愧于“現代散文的開拓者”。[21]

[1]朱自清.中國現代散文理論[M].俞元桂主編.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1985:408.

[2][3][4][5][6][7][9]郁達夫.郁達夫散文(下)[M].盧今,范橋編.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464,468-469,470,474-475,451,453.

[8]汪亞明,陳順宣.郁達夫對中國現代傳記文學的獨特貢獻[J].浙江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5):41.

[10][11][12]郁達夫.郁達夫文集(第5卷)[M].廣州:花城出版社,1982:266.

[13][14][15][16][17][19]郁達夫.郁達夫散文(下)[M].盧今,范橋編.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442,441,338,449,450,184-185.

[18]羅永奕.郁達夫的散文理論——中國現當代散文理論研究之四[J].湖北師范學院學報,1991(2):25.

[20][法]羅曼·羅蘭.貝多芬傳[M].傅雷澤.安徽文藝出版社,1981:123.

[21]張恩和.郁達夫研究綜論[M].天津教育出版社.1989:185.

本文系廣西高等學校優秀中青年骨干教師培養工程第二期資助項目。

張曉霞（1976— ），女，湖南湘鄉人，文學碩士，柳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中文系副教授；研究方向：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