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一鳴
曾經某個年代全民都在標榜熱愛文學,那時有不少人是病得不輕,時代在進步,患者大多會痊愈,生機勃勃地去干該干的事了,總有少部分人依然病得不輕,病菌終身攜帶。我算一個這樣的患者,患者病歷: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得過“文學病”,間歇性發作至21世紀, 2010年后有嚴重發作病象。
每個人都有說話的欲望,有說話的權利,活著,我總得說點什么。
其實我是一個靠說話為生的人, 我的職業是中學教師,我每天在課堂上播撒唾沫星子, 收獲學生的分數。我在課堂上講話講了快有三十年, 我自己都厭惡自己的絮絮叨叨,到了晚上, 卻還會拿起筆, 或者敲打鍵盤, 寫下一段一段的話, 確實是有毛病??墒?, 我有我的理由, 我在課堂上說的那些話不是我要說的話, 那是教科書上的話, 那是教育大綱規定了內容的話, 說話有規矩有雷池, 說錯了家長會找我算賬,校長會找我喝茶。說白了在課堂上我說的是別人的話, 是別人借我的嘴皮說話。我要說我想說的話。西方寓言中那個剃頭匠, 有次見到了長了驢耳朵的皇帝, 這事說出去要殺頭, 不說他心里跟殺頭一樣難受,實在忍不住這個秘密, 他跑到蘆葦地里挖了個坑, 一吐為快, 沒想到蘆葦們聽到了, 隨風呼喊:皇帝長了驢耳朵。全世界都聽到了。小說就是我挖的坑, 我是一個生命體, 我要呼吸, 要奔跑,我不但有自己的舌頭, 我還有自己的腦袋, 在獨自一人的夜晚, 在我不需要面對滾滾的人流洶涌的人欲時, 我愿意思想, 愿意構筑另外一個生龍活虎玄機四伏自由生長的世界, 我是那個世界的上帝, 也是那個世界的草芥。
寫作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我工作是為了生存, 我賺錢是為了使生活更美好, 可是有些美好不是錢能解決的。我的父母是鄉村教師,我是一個鄉下人, 我不斷奮斗, 從農村教師變成了城里重點中學的教師, 從鄉下的老鼠變成了城里的老鼠, 可終究還是一只老鼠, 只能在陰暗的角落里過日子。我帶著家人寄居在別人的屋檐下, 每個月的工資房租占了一半。這不是體面的日子, 我可以過這種日子, 但我不能容忍我的妻子女兒過這種日子。我渴望變成這城市的大象, 昂首闊步, 有自己的大房子, 有文明體面的生活。窮則思變, 那些歲月有一個美好, 只要你勇敢勤奮你就能得到, 我想要的并不多, 我付出,我想得到的這城市都給我了, 可是我常常失落, 痛苦。當年我的父母為了他們神圣的理想, 離開城市, 將我的起點定位在鄉下人, 他們不負責任也不知懺悔, 一生過著局促的日子, 但至少他們自我高尚自我感動了。我需要那種強大, 內心的強大, 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強大。可這東西在我生活的城市無覓處, 累了倦了, 覺悟到只有文學, 只有閱讀和寫作能使我的內心吐故納新, 使我的精神茁壯成長。我有許多話要說, 有許多苦水要倒, 有許多屈辱要洗刷, 有許多罪孽要懺悔, 有許多快樂要分享, 有許多夢幻要飛翔, 許多許多。在我蜷縮在鄉村中學的斗室時, 在我踏上開往城市的公交車時, 在我用智慧和辛勞賺到第一筆營利款時, 在我漫步歐美城市和鄉村的街巷時, 其實我寫過詩, 我構思過小說, 但是不等我寫下來, 語言就像天空的風疾馳而過。
文學場其實也是江湖, 盡管文學在這個年代已經沒有功利價值, 但是一代又一代文學追求者依然在不倦地沉浮。江湖有江湖的規矩, 有江湖的區域地盤劃分。比如說,按照出生年月, 已分成70后80后90后甚至00后, 我的坐標位置是60后, 顯然我已經不合時宜了,60后作家在文學的江湖所剩無幾, 露面的都是坐在龍頭老大位置上的諸侯, 而我按江湖輩分還只能算文學新人。江湖還有江湖的潮流,什么能寫, 什么不能寫, 用什么手法表現時尚, 用什么手法表現過時, 這些都有講究。我像一頭鄉村的老牛闖進了文學的江湖, 我沒有恪守那么多的規則, 我粗野地哞哞叫著,用我粗糙斑駁的牛角挑下殿堂的帷幕, 笨拙的尾巴一不小心就掃落了工藝架上精致的器皿。別指望我羞慚而退,我想說話, 我想叫出我自己的聲音, 我才來到江湖上, 這比什么都重要。
我還有一個毛病, 看電影看電視, 會忍不住熱淚縱橫,盡管每個情節都在我意料之中, 盡管那些煽情手法近乎拙劣, 可我的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涌出。這讓我很自卑, 我自以為是一個為別人設置情節的人。但我老婆說, 就沖這一點, 你這人想壞也壞不到骨子里去。壞事變成了好事,這話的意思是不是我可以適當地犯一些錯誤,不犯錯誤才是錯誤?我是這樣理解的,反正我從此在家中不必吝嗇我的眼淚。以我對人生的觀察, 一個中小學教師家庭走出的孩子內心總是存有善良。讀了多年小說, 發現青史留名的大作家其內心總是有大愛。某著名詩人說,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年逾半百后我覺得這詩并不矯情。我不知道我能否擁有大愛, 那就先從對這個世界的小愛起步吧。托馬斯·格拉維尼奇在《一個人到世界盡頭》中說:“我之所以存在,那是因為有那么一些人,知道我的存在。 我之所以幸福,那是因為有那么一些人,明白我的幸福。 我之所以哭泣,那是因為有那么一些人,懂得我的傷痛?!敝灰阌性捳f,你就寫作。只要你的文字還有人需要,那你的寫作就有價值。
每次寫完字從電腦前走開, 我依然是一名文質彬彬的中學語文教師, 是朋友們心目中敦厚沉默的兄弟。有誰知道, 我內心有小說像春草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