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夜晚

高雯

我下午五點多接夜班，四個病區里，竟有三個危重病人。注定這將是一個不容樂觀、繁忙的不眠之夜。仔細看過每個危重病人，心里祈禱：今夜，給我一個平安夜！

帶了餃子，剛想吃兩口，卻聽護士在喊，9床血壓下來了。我趕過去，這個腸癌的晚期病人情況突變，吐血、呼吸困難、血壓往下掉，70/40毫米汞柱，50/30毫米汞柱，血壓站不穩了。下病危通知單，告知家屬，準備心電監護，準備呼吸機，馬上搶救。病人的血壓仍在急速往下掉，家屬堅決要求轉重癥監護ICU搶救。在接近零點時，我終于和重癥監護病房醫生聯系好，把這個我曾經治療了近三年的病人送走。重癥監護病房在醫院最前方的外科樓，和我們病區約有八百米的室內長廊相連接，把病人抬上推車，為他接氧氣面罩時，我看見這個曾經多么堅強剛毅的五十多歲男人，目光緊緊地盯著我，眼睛里滿滿的求生欲望，那一瞬間我的心就劇烈地緊縮起來。我知道，晚期癌癥已到了最后的時光，救治無望。

無奈，緊張，難過，這是一個我如此熟悉的病人，快三年了，一年中有將近半年都住在我們病房。有時他出院了，我查房時好像他還坐在椅子上一邊呵斥他老婆，一邊喝著老婆送來的雞湯，時而還朝著我們做鬼臉。此時此刻，我甚至清晰地記得他得病初期第一次來病房住院的樣子，中等個子，微胖，急性子，壞壞的脾氣，他拿著自己的病歷扔得遠遠的，狠狠地罵著：“他媽的，敢讓我得癌癥”。第一次化療，他出現惡心嘔吐等藥物的副作用，查房時他對著主任喊：“不治了，得這病橫豎是個死，不受這活罪了！”主任不急不惱，俯下身認認真真地對他說：“老哥，得這個病是個死沒錯，人都有一死，我們是慢慢地往那地方走，老哥您是坐上飛機向著那地方跑，我們的任務呢，就是要把您拉下飛機騎著自行車慢慢地走，懂嗎？”主任一席話竟讓病人哈哈大笑，笑聲竄出病房，在走廊的盡頭還聽到。

今夜，他兇不起來了，沒力氣發火了。送這樣一個如此熟悉的老病人去重癥監護病房，最終的結局我們都心知肚明……推車行進在長廊上，病人的家屬有幾十人，浩浩蕩蕩跟在推車后面送行，讓我一瞬間有種跟隨部隊行軍的錯覺！在和重癥監護病房醫生的交接中，手機又響了，另一個病區值班醫生的電話，一個肺癌患者開始咯血，我一路小跑，匆匆趕到六號病區，所見又一骨瘦如柴的終末之人，趕緊又一輪各種應急搶救……病人病情漸漸平穩。

這兩年里，治療好出院的病人太多，記不清名字了，可是那些離去的人，我仍然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他們可曾知道，每一次離去其實都會讓我們醫者的心很痛，每一個病人經過幾個周期的治療，都從最初的陌路變成熟悉的朋友。至今還清晰地記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病人，每次看到我都要拉拉我的手說：“醫生，我要好好配合你們治療。我女兒就要結婚了，我還想過好日子呢！”這么強烈的信任和求生的愿望，怎能不深深震撼我的心靈，怎能不讓我全力以赴和病人一起抗爭病魔！

辦公室的桌上，還放著我的水餃，手機上老媽一條信息，“丫頭，晚飯不要忘記吃帶的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