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不想飛

盧海娟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旅游也成了中學生們津津樂道的話題。每一個假期，倘若不能與父母家人去名山大川游玩一番，沒有吃到值得炫耀的美食，拿不出千姿百態的旅游照片，這一學期便注定要郁郁寡歡，被時尚的同學踢出好友圈。

因為成績好，小玉的身邊原本圍了很多人，但假期歸來后，那些人卻漸漸向別處站隊，相繼遠離了她，原因就是她家境平平，從未有過旅游度假的安排。無論假期多么漫長，她都只能守在家里幫助父母做事。和她在一起，小伙伴們實在找不到讓人激動的關于假期的話題。

都是天真少年，心中都有憧憬——小玉做夢都想飛出山外，去看看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

可是，家里有多病的母親、年幼的妹妹，父親則整天在田里忙于耕耘，“出去旅游”這種話她怎能說出口？

況且哪一種旅游都需要錢，而旅游的費用，省吃儉用的父母拿不出。

就只能把心事深深埋藏，不讓父母知道。

只是，一個人的時候，難免會覺得委屈，怨自己明明生了兩只腳，卻像一株植物，被拘囿在方寸之地，動身不得。

那天，家里的鵝伸長脖子“嘎嘎叫”，母親讓小玉去荒野里采摘蒲公英。

已是暮春時節，蒲公英早已凋零了曾經的金黃。荒蕪的山坡上，到處是它們高舉著的小小絨球，風一吹，那些粉嫩的、細弱通透的莖管便微微顫悸，絨球上蒲公英的種子就像輕盈的鳥羽在風中飛起。

原野里風大。風起處，生命的飛舞蔚為壯觀。大多數的絨毛都隨風而去，有幾粒細小的絨毛飛到了小玉的頭發上、衣服上，甚至調皮地棲息在她長長的眼睫上——原來，植物也并不是永遠的囚徒，它們也有一顆渴望飛翔的心。

那一刻，小玉幾乎淚奔，年少的她百感交集：她常把自己比作身微命賤的蒲公英，可是今天她才發現，蒲公英除了擁有一顆想飛的心，還擁有飛翔的翅膀——她連蒲公英都不如。

心灰到了極點，摘下一莖絨球，小玉嘟起嘴巴吹個不停，她要讓蒲公英的種子全部飛起來， 飛過細草，飛過灌木，飛過山，飛過海，飛過貧瘠與鄙陋，飛到夢想的天堂……

整個下午，小玉都沉浸在對蒲公英種子的遐想之中，她吹散了數不清的蒲公英的種子， 那些細小的輕羽霰雪一樣掛滿草葉和樹枝。

黃昏，父親來山上接她，小玉的筐里還空空如也。

見小玉執迷地想把蒲公英的種子吹到天空，父親寬容地笑了，他指著掛在灌木上的蒲公英的種子對小玉說，其實，蒲公英不想飛。

“蒲公英只想找到一點點土，從此落地生根，它只想從小莖上輕輕飄落，回歸到屬于它的土里，可惜風總是很強悍，總想把它帶到更遠的地方。那些飛得高的、飛得遠的，不是掛在樹上干癟、腐爛，就是落入鳥嘴，成為動物們果腹的食物，它們的生命，都是因了這飛舞而走向終結。”

“蒲公英不想飛，它們飛起，只是為了找到一塊可以降落的土地。”

父親結束了他對蒲公英的評價，聰明的小玉若有所思，不錯，飛舞只是生命一時的狀態，扎根才會讓生命日益茁壯，如此，又何必為了追逐浪漫的飛舞，而放棄生命里所有的好時光呢？

父女倆很快采了滿滿一筐蒲公英，回到家里，鴨和鵝伸長了脖頸，歡喜地大肆饕餮，豬在圈里討好地哼叫，向蒲公英大送媚眼……這一刻，小玉釋然了，相比這足以交流生命的歡喜的畜禽，旅游又算得了什么？走馬觀花又算得了什么？

父親說得對，蒲公英不想飛，它只想找一塊屬于自己的哪怕并不肥沃的土地，踏踏實實地扎下根來，畢竟，一粒種子只是沉睡的生命，無論它飛得多高，多遠，都無法擁有整個世界。

要想用心看清世界，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一抔土，生根、長葉、開花、結果……蒲公英不想飛，太多的漂泊，對少年來說，有時反倒會成為一種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