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務關系一樣能維權

李曉斌

去年初，個體戶劉斌在開展郵政投遞的路途中，不幸遭遇車禍，花費29萬元多方搶救才撿回了一條命，但卻從此癱瘓在床。劉斌所在的縣郵政局曾經聘請其為郵政所投遞員，雙方建立了勞動關系。劉斌在工作期間，參加過郵政系統的業務培訓，多次獲得縣郵政局的表彰。縣郵政局還給他辦理了養老保險，并繳納了養老保險金。

2008年，《勞動合同法》實施。為此，縣郵政局采取了變通的手法，對全縣所有聘請的投遞員均統一代辦了個體工商戶登記，并與之簽訂了郵政業務代辦合同，養老保險金也不再繳納。

雖然劉斌每天還是從事郵政投遞工作，辦公地點也還在郵政所，但是，郵政所的墻壁上懸掛了劉斌的個體營業執照；同時，其他投遞員也都有了一本自己的個體執照，也一同懸掛在郵政所的墻壁上。

劉斌每天奔波在鄉村的郵道上。在鄉民的眼里，老劉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郵遞員。當然，劉斌也認為自己就是一位郵遞員。

時間一晃就過去了5年。2014年的春天和往年并沒有什么不同。誰知，災難從此降臨。老劉在投遞郵件的途中，不幸被汽車撞倒，倒在血泊中。家人千方百計搶救他，不惜借下高額外債。縣郵政局也借支了醫療費給老劉。老劉搶救過來了，但癱瘓事實無可逆轉，落下終身殘疾。

老劉的家人找郵政局要求按照工傷標準處理。郵政局不同意，說是雙方并不存在勞動關系。老劉的家人找到律師，將縣郵政局告到了勞動仲裁委員會。縣勞動仲裁委員會根據雙方提供的證據材料，認定一方為國有企業，一方為個體工商戶，雙方為平等的市場主體關系，最終確定老劉與縣郵政局之間不存在勞動合同關系，對老劉的訴求不予支持。

癱瘓在床的老劉一聽到這個消息，老淚縱橫，自己為郵政辛辛苦苦奉獻了半輩子，最后卻連勞動關系都不存在。工傷認定不了，醫療費和工傷補償金一分錢都不給。天啊，這是什么世道，天理何在？

老劉的律師也氣不過，認為老劉與縣郵政局之間的勞動關系就像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縣郵政局為老劉代辦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是一種無效行為，老劉的個體戶身份不能確立。律師找到工商部門，查閱了有關檔案。檔案上看，老劉的個體工商戶登記并無明顯瑕疵。檔案里有老劉的身份證復印件、老劉的照片和其他申請登記材料等。由于事隔多年，老劉也提供不了當初辦理個體登記時是由縣郵政局一手操辦的證據。

律師要求工商部門撤銷老劉的個體工商戶登記，并揚言，要起訴工商部門承擔劉斌工傷不被認定的責任。

我在縣工商局法規股擔任股長。面對律師的發難，分管領導與我商議如何應對。我查看了劉斌的注冊檔案，也了解了劉斌與縣郵政局之間勞動糾紛案件的緣由。我認為，老劉的個體登記檔案即使有某些瑕疵，也并不影響案件的性質。老劉是個體戶，這是事實。老劉與縣郵政局之間從2008年開始就不存在勞動關系了，這也是事實。我在和本案的代理律師交談時，就談到了我的上述觀點。并與律師商榷，本案雖然雙方不存在勞動關系，工傷主張不能成立。但是，郵政是一種特許經營業務，依據《郵政法》的相關規定，個體工商戶是不能從事郵政經營的。老劉的郵政業務是基于縣郵政局的授權代辦，因此，縣郵政局與老劉之間雖然不存在勞動關系，但存在委托與被委托的勞務關系。依據《侵權責任法》第三十五條規定：“個人之間形成勞務關系，提供勞務一方因勞務造成他人損害的，由接受勞務一方承擔侵權責任。提供勞務一方因勞務自己受到損害的，根據雙方各自的過錯承擔相應的責任。”

本案的被告縣郵政局在委托劉斌代辦郵政業務上，存在過錯。劉斌原本是郵政局聘請的投遞員，作為郵政企業的一名工作人員，是可以開展信件寄遞業務的。但是，郵政為了規避與劉斌之間的勞動關系，便以簽訂代辦協議的形式，與劉斌確立勞務關系。當劉斌注冊為個體工商戶之后，依據《郵政法》第五條規定：“國務院規定范圍內的信件寄遞業務，由郵政企業專營。”劉某是個體工商戶，依法不能從事郵政投遞業務。因此，縣郵政局與劉某之間簽訂的郵政業務代辦協議違反了《郵政法》的規定，其過錯責任主要在郵政一方。

劉斌的代理律師聽了我的一番話，沉思了一會。不過，我還是希望本案能確認勞動關系。因為，全縣有二十幾名像老劉這樣的投遞員，他們都在企盼著本案能確認為勞動關系。

就這樣，老劉的律師依然以要求確認勞動關系、認定劉斌為工傷的主張，向法院提起了民事訴訟。老劉又一次面臨著敗訴的境地。后來，法庭出于同情弱者的人性化立場，并沒有簡單地判定原告敗訴，而是主持雙方進行調解。調解時，老劉的律師轉變了觀念，采納了我的意見，重新修正了原告方的主張，也就是雙方雖然不存在勞動關系但存在勞務關系，老劉在郵件投遞過程中遭遇車禍，郵政業務是特許經營，其責任應當由郵政局承擔。被告面對這一新的主張，自知理虧，于是當庭向上級郵政部門請示，陳述了原告方的主張。省郵政局表態，同意承擔責任，支付老劉的醫療費，并一次性了結賠償責任。

最終，縣法院的調解書支持了原告的主張。原被告雙方協商一致，達成了調解協議。一是老劉向郵政局借支的醫療費29.5萬元，因已經全部開支完，縣郵政局同意以醫療發票全額報銷。二是再支付老劉20萬元，作為對老劉的一次性補償。老劉以后不得再以此事與縣郵政局糾纏。

至此，案件圓滿結束，聽到消息后，躺在病床上的老劉露出了笑容。

老劉的律師先是給我發了短信，告知本案的處理結果；接著，他還特意登門拜訪，說是本案能有這樣的結果，多虧聽從了我的建議。

我說，老劉是個體戶，是我們工商干部的服務對象。我的一個建議，只是一句話而已，能夠通過律師你給老劉解決大問題，我還得感謝你呢。

由本案我得到啟發：思維不能走單行道，不要一條道上走到黑；思維應當是發散式的，多一個視角就多一條化解糾紛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