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的自由及生育的權利

王世柱

結婚自由是婚姻自由的內核。然而，人生而自由，卻也無不在枷鎖之中。世界各國的法律，毫不例外對結婚設定一定的條件。就中國法律而言，結婚需要什么條件？什么理由可以限制公民結婚的自由？這一命題關乎人的基本權利和文明的延續，歷來是社會各界關注的重點。多家媒體眼中的2021年十大法治案例，婚前強制醫學檢查這一話題名列其間。

婚前強制醫學檢查，多年來頗具爭議。有人認為其有利于減少人口出生缺陷，提高生育質量，是利國利民的大事好事。實踐中實行強制婚前醫學檢查的地方不少，且有法律依據，如《中華人民共和國母嬰保健法》第十二條規定，男女雙方在結婚登記時，應當持有婚前醫學檢查證明或者醫學鑒定證明。

然而，2021年12月21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三十二次會議在審查法工委備案工作報告時，立場鮮明地表示，雖然母嬰保健法將婚前醫學檢查作為結婚強制條件，但鑒于民法典已明文規定婚前重大疾病為可撤銷婚姻之事由，故婚前強制醫學檢查已無必要，應根據民法典精神統籌修改相關法律。

對比已廢止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民法典從保障婚姻自由的角度，在禁止結婚的情形中刪除了“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的規定，在無效婚姻的情形中刪除了“婚前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的規定，將嚴重疾病作為可撤銷婚姻的情形加以規定。由此形成了民法典第1053條的可撤銷婚姻制度，把婚姻效力的選擇權賦予男女雙方當事人。

由此，男女一方即便明知對方患有嚴重疾病，也無法治愈，只要自愿與其結婚，法律就承認其效力，不再干預其私人生活。其中的邏輯是，既然民法典規定“隱瞞嚴重疾病”不再導致婚姻必然無效，那法律就不能再將“嚴重疾病”作為結婚的限制條件，婚前醫學檢查就不再成為法律上的強制義務，只能是公民的自主選擇。

這一貌似極小的建制，對嚴重疾病患者的婚姻自主權，影響深遠。從禁止結婚到可撤銷婚姻，無疑踐行了保障公民權利自由的理念，意味著只要男女雙方同意，患有嚴重疾病的人結婚已無任何法律障礙。之前《婚姻登記條例》第六條規定的“患有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的不得結婚”的禁止性規范，將不再適用。比如，當年北京某家媒體準備為貴陽“艾滋女”小琴（化名）舉行婚禮的事，極具爭議，在今天得到了法律的正面回應和圓滿解決。

民法典這一歷史性的修改，還涉及人為什么要結婚這一問題。結婚生子，繁衍后代，當然是婚姻的重要功能，但決非全部功能。隨著文明程度的提高，人們對婚姻的價值選擇更加多元，結婚不等于一定要生育。

當然，民法典尚未涉及生育權這一更為根本的問題，即患有嚴重疾病的人，能否生育？哪些疾病屬于母嬰保健法規定的不能生育的嚴重遺傳性疾病？多年來，已廢止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及其相關配套規定，以及相關部門，對什么疾病應當禁止結婚，一直沒有定論，只是司法實踐中作了一些探索。

據我檢索，中國裁判文書網公布的因為婚前患有“不應當結婚的疾病”而宣布婚姻無效的案件，共有58件。中國法院對“不應當結婚的疾病”的認定主要是精神性疾病以及部分性傳播疾病。而關乎生育權利的“嚴重遺傳性疾病”更加難以界定。患有嚴重遺傳性疾病的人是否就應剝奪其生育權，也極具爭議。

結婚生育，是人的自然權利。若因為人類進化的緣故可以任意剝奪這些權利，那生育權的有無或多寡是否應與父母智商掛鉤？“二戰”中以種族優劣為借口的迫害殺戮，是否也因此具有合法性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