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理查德·瓦格納(1813-1883)是19世紀著名的作曲家,文學家和樂劇大師, 他的戲劇腳本具有作為文學作品的獨立性。《尼伯龍根的指環》(后簡稱《指環》)是瓦格納獨自掌控從創作到演出全過程理想的第一次實踐,匯聚了瓦格納對當時歌劇改革所取得的非凡成就,是世界歌劇史上不可逾越的一座里程碑。
《指環》題材主要取自V?lsunga-Saga和《韻文埃達》,部分故事情節、人物來源于《尼伯龍根之歌》,而語言風格、故事形態和感情基調則借鑒于西姆羅克的《英雄史詩集》和雅各布· 格林的《德意志神話》。瓦格納汲取了眾多不同時代、不同風格的古代文本中的元素,在創作過程中刻意回歸古日耳曼的神話傳統,以此彰顯作品的日耳曼民族性。
浪漫主義提倡的“民間”與“自然”
德國浪漫主義文學十分注重“民間”這一概念。一個民族起源時期產生的神話最接近這個民族的根源,神話的口頭流傳發生在民間,因而《指環》中體現的日耳曼民族性延續了浪漫派取材于民間的傳統。瓦格納將劇本題材的選定看作是在歷史和神話之間的一次抉擇:之所以選擇神話,一方面是因為歷史題材受時間和環境的局限,無法為任何一個時代的受眾所直接認知;而神話則具有超越時代的永恒性,它所蘊含的普遍人性能夠通過音樂戲劇不受限制地傳達給受眾。另一方面這一選擇印證了浪漫主義文學的觀點:神話是原始的、來自于民間的,它最直接地體現了德意志的民族意識。瓦格納在《指環》里植入了德意志民族最古老的東西。瓦格納的“民間”理念不只限于文學創作方面:他不僅尋找源自民間的題材,同時也尋找來自民間的唱法。他在《歌劇與戲劇》中極具諷刺性地批判了羅西尼歌劇中不自然的、矯揉造作的演唱技巧, 指出演唱音樂戲劇必須基于民間歌曲的演唱方法,必須扎根于民間音樂,音樂戲劇不可能脫離民間音樂而獲得生命。在《指環》的排練過程中,瓦格納專門挑選未受意大利美聲唱法影響的歌唱演員進行訓練。
浪漫主義文學的另一個特征——對自然的重視也通過《指環》體現出來。瓦格納所謂具有德意志民族特色的藝術,指的是既具有藝術性又扎根于自然藝術,是對自然的藝術再現。對自然的崇尚體現在《指環》的取材上,也體現在作品的一些動機中。神話背景讓腳本中容納了大量對自然環境的描寫:萊茵的河水、巨人的山洞、西格弗里德少年時期居住的森林、世界梣樹等;尤其是《指環》全劇開始于水中,中心英雄人物西格弗里德誕生在森林里這兩個細節,透露了瓦格納的神話系統中日耳曼民族與自然的緊密聯系;沃坦折斷世界梣樹的樹枝削制成長矛,阿爾伯里希奪取萊茵河底的黃金鍛造成指環,這兩種行為都是對原始自然狀態的破壞,《指環》最終的悲劇結局——沃坦喪失權力、陷入困境,眾神遭遇毀滅,是這兩種行為導致的后果。瓦格納將自然視作日耳曼民族起源的搖籃,《指環》暗示了破壞自然必將招致毀滅。
“純粹人性”
《指環》中對日耳曼民族祖先生活狀態的描寫再現了人受到各種習俗和道德的束縛以前最原初、最本真的天性。神話本身看上去偏遠而陌生,實際上,它表現出來的瓦格納所理解的“純粹人性”與人類的心靈很接近。瓦格納的“整體藝術”理念與人的整體性相關,選擇神話題材是為體現純粹的、完整的人性。瓦格納筆下的西格弗里德脫離了宮廷禮儀和騎士精神的束縛,從小生活在森林中,大自然賦予了他最原始、最自然、最單純的質樸。他甚至不受恐懼的支配,是一個完全自由的英雄。沃坦的長矛是律法與契約的象征,西格弗里德用諾通擊碎了它,從而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地去追求自由的愛情。進入瓦格納文本的不是中世紀王子與公主之間地位對等的婚姻,沃坦與弗利卡、西格林德與洪丁之間符合倫理的婚姻也沒有受到他的青睞,他謳歌的是西格蒙德和西格林德、西格弗里德和布倫希爾德之間的不倫之戀,是一種在自然本性和欲望支配下的生活方式,是人性解放的極致,是自由人性的吶喊。19世紀的現實生活當中存在各種秩序的束縛,《指環》表現出了被理性文明所壓抑的人的本能和欲望,暗含了現代社會中人們內心反抗理性和文明的情緒。
瓦格納在《指環》中批判的是對權力與財富的爭奪。貫穿全劇的指環既是財富本身,又是永恒權力的象征。阿爾伯里希和沃坦對永恒權力的渴望、巨人兄弟對財富的占有欲都招致詛咒和厄運。不論人或神,每一個指環的占有者都注定走向毀滅。而權力正是傳統戲劇中與“歷史、國家、宗教”相對應的核心概念。瓦格納認為傳統戲劇的機制以國家文明為條件,用理性和國家文明來解釋歷史的發展,充斥著“國家、歷史、宗教”這些虛偽的觀念,因而失去了純真與自由,無法展現純粹人性驅使下人的行動。相應的觀眾對戲劇產生的理解僅僅建立在理性思考之上,相對冷漠,因為這樣的戲劇無法對觀眾訴諸情感。我們在瓦格納筆下的英雄身上看不到任何觀念和道德的限制,是因為他們脫離了任何一個現實的歷史時代,置身于原始的神話世界中。這是一個純粹人性尚未被解構的世界。它的作用是對觀眾訴諸情感,喚醒觀眾的純粹人性。在瓦格納的理論體系中,“神話”意味著人性的伸張,而“歷史”意味著人性的湮沒。
對基督教的反叛
瓦格納的尼伯龍根神話的特殊性、原始性、深刻性是由于它延續了北日耳曼傳統,蓄意與南日耳曼更為人所熟知的版本加以區分。對于19世紀的德國觀眾而言,他們與《指環》的相遇是兩種文化傳統的碰撞——南日耳曼與北日耳曼的碰撞,基督教與異教的碰撞。瓦格納戲劇對基督教的反叛并非始于《指環》,他在《羅恩格林》中就加入了異教的元素——奧特魯德用魔法把艾爾莎的弟弟變成天鵝、向沃坦和弗莉雅起誓等情節明了地顯示出她代表著一股給基督教帶來威脅的勢力。但《指環》比《羅恩格林》更進一步,讓以沃坦為首的日耳曼諸神不僅出現在臺詞中,而且成為主要角色。瓦格納認為,德國的基督教化導致了日耳曼民族神話的死亡。再現日耳曼民族性需要復原這個民族基督教化前的原初狀態。戲劇中日耳曼諸神的出現將觀眾帶回到日耳曼民族的搖籃,他們是日耳曼傳統區別于拉丁和希臘傳統的標志。當然,瓦格納利用在戲劇中對基督教的反叛也達到了一個現實目的,即批判當時的教皇集權主義,將天主教和教皇非神化,用新神話系統取而代之。
“革命性藝術”
19世紀主宰歐洲歌劇界的是法國和意大利。《指環》在藝術形式上傳達了一個很明顯的信號——與傳統歐洲歌劇的決裂。作品中的日耳曼民族性是對這一決裂在內容上最好的佐證。早在19世紀30年代末,瓦格納企圖在巴黎的歌劇圈里站穩腳跟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的創作理念得不到認可,因為他總是有意識地轉向德語歌劇、強調德意志的思想。對巴黎的反叛在瓦格納的樂劇中體現在形式和內容兩個方面。形式上,他反對歌劇“將表達的手段(音樂)變成目的,而表達的目的(戲劇)成了手段”。造成這種現象的主要原因之一顯然是歌劇腳本的深刻性和戲劇性不足,導致孤立出來的詠嘆調和矯揉造作的演唱技法喧賓奪主。他對于傳統歌劇的批判還包括聲樂、肢體語言、服裝、舞美等方面膚淺而輕浮的表現形式和商業化的生產模式。的確,在19世紀的藝術中心巴黎,歌劇已經淪為一種上層社會的娛樂產業。而內容上的反叛就是選取與傳統歌劇完全不同的題材,法國和意大利歌劇多以宮廷歷史事件和貴族生活為題,《指環》的劇本刪去一切歷史、宮廷、等級、貴族的痕跡,全面回歸北日耳曼傳統,形成與流行于巴黎的劇本的對立。
事實上,《指環》這部革命性藝術品的確誕生在革命的搖籃里,瓦格納對藝術的改革是與社會時代背景分不開的。瓦格納與歌劇徹底決裂的思想產生于1849年到1851年這段時間——他參加德累斯頓起義失敗流亡蘇黎世的頭兩年。那時,他寫下了三部最重要的關于戲劇改革的理論著作——《藝術與革命》(1849)、《未來藝術》(1849)和《歌劇與戲劇》(1851)。這三部著作標志著瓦格納戲劇理論體系的形成,他注入《指環》中的絕大多數改革歌劇的思想都產生于該時期,比如演唱要自然、音樂的創作要適應德語語言的特色、腳本和音樂要共同為戲劇整體服務等。可見,瓦格納在內容上對日耳曼民族性越來越深的挖掘與戲劇形式上的改革相關聯,二者共同構成瓦格納的戲劇革命。而藝術的革命與現實中的革命息息相關,可以說是政治革命理想的破滅促使瓦格納將革命的激情投射到藝術當中。神話是屬于民間的,不含有任何歷史、國家、政治題材,轉向神話、背離歷史題材本身就是對政治的回避,就隱含了對當下政治和社會狀況的批判。瓦格納創作《指環》的意圖在于建立一套自己的神話體系用來影射當下。對于路德維希二世來說,神話是用來逃離現實的;對于瓦格納卻恰恰相反,他的神話不是與人間對立的仙境,而是用來承載當下問題和永久性問題的媒介。
為實現戲劇革命的理想,創作出一種“整體藝術”來抗衡甚至顛覆舊有的歌劇藝術,瓦格納首先從劇本入手,這就是他向北歐神話、向日耳曼民族傳統汲取養分、挖掘素材的原因。“深刻性”是他始終追求的作品特征。首演于1850年的《羅恩格林》通常被認為是瓦格納由歌劇向樂劇的轉折,瓦格納正是在演出完《羅恩格林》之后、開始為《尼伯龍根的指環》譜曲以前發表了這樣一句話:“我再也不寫歌劇了。”從《羅恩格林》首演到《指環》在1876年的拜羅伊特音樂節上首次完整地演出,共經歷了26年。正是在這段時間內,瓦格納完成了由歌劇作家到樂劇大師的蛻變。而這一蛻變的關鍵在于他更深一層地挖掘了日耳曼民族性。《羅恩格林》取材于中世紀敘事詩《帕西法爾》;而創作《指環》的劇本時,瓦格納將眼光從歐洲大陸投向了北歐、特別是冰島,由基督教統治下的中世紀投向了信仰日耳曼原始宗教的遠古時期。
結 語
如果我們綜觀瓦格納一生的創作歷程,就會發現他在文本方面的革新總是先于音樂方面的革新,《指環》是他樂劇創作革新理念的體現和成功。瓦格納不斷以文本的創新帶動音樂的變革,在他后期的作品中形成了表征動機的交響網和戲劇情節網完全對應的局面,最終完成了與歌劇的決裂,盡管這種決裂并不徹底,因為藝術中沒有什么是涇渭分明的。
基金項目:湖北省教育科學十二五規劃2011年度專項資助重點課題(項目編號2011A132),項目負責人:袁筱鳳。2011年湖北省高等學校省級教學研究項目(項目編號2011419),項目負責人:袁筱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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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袁筱鳳(1965— ),女,浙江寧波人,文學碩士,武漢軟件工程職業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外語教學和外國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