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樹綻新花

山幾

健碩的身材，輪廓分明的臉龐，頭上裹著一條艷麗的頭巾，在添薪坊木雕工作室第一眼見到蔡楊吉，覺得只差一把吉它，就是一個粗獷又帶著幾分叛逆的搖滾歌手。然而，四周那些精致的木雕作品，又讓人不得不相信眼前這位已經60多歲的“潮男”的確是一位技藝精湛的木雕藝術家。

“創作上我回歸傳統，但生活中仍然喜歡一些新潮的東西。”蔡楊吉說。或許，正因為如此，使得他的木雕作品雖然大多表現傳統題材，卻能綻放出讓人一見難忘的驚艷。

創作不等于標新立異

蔡楊吉出生在臺灣新竹市。50多年前，當地的樹林頭是臺灣有名的木雕產業基地，遠比苗栗更早開發。“上小學時，班上有位女同學家開木器工廠，放學經過她家門前，總是好奇地駐足觀看木雕師傅干活。大刻刀、小刻刀，圓的、尖的、扁的，林林總總的工具并列案上，師傅們專注雕刻著每一塊木頭，木屑被挑出、剔去，一片片掉落在案前和地面，小小的空間擠滿了花鳥瑞獸、人物坐騎以及神像金身。” 蔡楊吉說，那個時候他覺得木雕師傅的手有魔力，并自然而然地喜歡上了木雕。

“學木雕和開腳踏車店，你選一樣吧。”17歲那年，當父親讓蔡楊吉選擇自己將來的謀生道路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隨后，他只身來到臺北拜廟宇雕刻大師黃龜理為師，學習傳統建筑的大小木作雕刻技藝。由于勤奮好學，剛20歲出頭，他就跟隨師傅“跑廟宇”，參與三峽祖師廟、竹蓮寺、都城隍廟等重要廟宇的木雕雕刻，練得一手扎實的雕刻技藝。

這一干就是近10年，直到30歲后，蔡楊吉才回到故鄉開始藝術木雕創作。“剛進入這個領域，因為急著出人頭地，差點‘誤入歧途。” 蔡楊吉說，廟宇上的木雕多以花鳥、瑞獸、歷史人物等為題材，非常傳統，為了創作出與以往風格迥異的作品，他選擇了抽象題材。比如，他曾經創作了一件人物雕像，把眼球雕刻得異常突出，還在心臟位置挖了一個洞。這件標新立異的作品在比賽中賺足了眼球，但坊間不少人都認為它不倫不類，毫無美感，甚至很難看。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讓蔡楊吉陷入了內心的掙扎：是繼續“一味求新”，還是回到傳統題材？經過一番思考后，蔡楊吉最終決定向傳統回歸。

得益于先前從事廟宇雕刻的豐富經驗，蔡楊吉很快就創作出一批傳統題材木雕，并獲得廣泛好評。如《花鳥走獸》，蔡楊吉在構圖上打破了工整的框架，雕刻了一頭張開嘴巴的大象，朝著上方的飛鳥舉著長長的鼻子，而小鳥也朝著大象喳喳叫著，這種讓飛鳥與大象相對的構圖方式，不僅使得作品具有生動有趣的視覺表現，更傳遞出音樂的律動。而他的“水族系列”木雕則著重雕刻技巧表現，布滿孔洞的珊瑚、與水泡共舞的海草、爬行其間的成對生物，形成了復雜的層次感。其中，不論是螃蟹的彎足、海馬的卷尾、還是蝦子的長須，蔡楊吉都仔細刻畫其千回百折的狀態，顯得栩栩如生。憑著這些作品，蔡楊吉成為闖入臺灣藝術木雕陣營的一匹黑馬，于2008年獲選為“臺灣工藝之家”，2011年又獲選為臺灣木雕工藝師。

“創作不等于要標新立異，傳統題材經過時間的沉淀，被賦予了豐富的文化內涵，并且其中大多數都寓意吉祥如意，因而更容易被大眾接受和認可。”蔡楊吉說。

要保護，不要保密

在創作時，蔡楊吉有一個特別的習慣：使用鐵柄雕刻刀，而不是更方便使用的木柄雕刻刀。原來，傳統木雕多采用浮雕、透雕、圓雕等“鑿花”技藝，木柄雕刻刀因為裝有粗木柄，在雕刻層次較多的圖案時，比如要將雕刻刀深入到牡丹花的花心去雕刻花蕊時就非常不便，而細長的鐵柄雕刻刀則不會受到限制。

蔡楊吉在師從黃龜理時就學到扎實的“鑿花”技藝，并且經過多年的經驗積累，還自己總結出一套“鑿花”口訣。如以花為雕刻題材時，要“內枝外葉”，也就是枝干鋪設內層，花與葉鋪排于表層，以枝干托住花葉，兩者相互勾搭和鞏固；雕刻人物時，要“文官似銅鐘，武將有骨氣，小旦像柳枝”；雕刻動物時，要“啼龍、笑鳳、凸頭獅”；動植物搭配時，要“錦雞茶、菊花貓、荷花鷺、芭蕉兔”……“傳統木雕與現代木雕不同，傳統木雕必須要遵循嚴格的工法，而現代木雕創作則可以不依照任何規范，完全隨創作者的心境而為。”蔡楊吉說。

在長期的職場工作中，蔡楊吉遇到過許多從事傳統鑿花工作的前輩與同輩。讓他感到擔憂的是，如今在臺灣從事木雕的年輕人太少，且同輩的木雕師也逐漸開始凋零，若未及時保護與傳承，傳統木雕技藝隨著時間的流逝有可能消失殆盡。去年4月，蔡楊吉主動向新竹市“文化資產局”提出“傳統鑿花技藝傳習教案編撰計劃”，在獲得資助后，歷時8個月親自創作示范作品《禮廉傳家》，將寓意“禮”的鯉魚，和寓意“廉”的鯰魚，以及螃蟹和蓮花等動植物通過鑿花技法巧妙分布于7層圖案中，從構圖到最后裝框，整個過程以文字和視頻據實記錄，成為臺灣第一個木雕技法傳承保護的“教案”。

“很多人說我傻，把自己大半輩子總結的經驗公開發表。人都有‘藏私的本能，我也曾猶豫過，但是想到傳統木雕技藝在當下的處境，我覺得保護和傳承比保密更有意義。”蔡楊吉說，接下來，他還會投入到以人物和花鳥主題的“教案”制作中，“雖然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很辛苦，但我會繼續做下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