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與“玫瑰”的拉鋸戰

張麗鈞

一個人走在路上，突然被人喊“老師”，回頭看時，見是一個美麗的女孩。看我停下，女孩跑過來，熱情地擁住我；回頭對一位微笑著看她的中年男子說：“我老師！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位……”我伸出手，握那發福男子肥厚的手。他穿西裝，染過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講普通話，但憑著我對語言的敏感，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其中夾雜著甩不掉的C市口音。我說：“您在C市待過？”他笑著點頭，女孩搶著說：“他就是C市的！我現在也在C市工作。老師，告訴您個好消息，我馬上就能解決編制問題了！‘入編之后，我們就結婚！”我飛快地在頭腦中梳理著女孩密集呈現的系列信息，問她：“要是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學的是飯店管理專業吧？”她說：“就是啊老師！您說我那時候怎么那么傻？中了邪一樣，非要報這個破專業！我還以為一畢業就會有大飯店爭著搶著讓我去管理呢！結果可好，畢業就失業。不過還好，老天讓我遇到了他。現在我和他在同一個單位——C市財政局。我媽說我命這么好，全是她燒香燒來的。哈哈！”財政局……編制……結婚……美貌女孩……中年男子……我似乎全都明白了。

握別了女孩，心上起了烏云。我想到了學校的“女生課堂”。在女生課堂里，我們講“面包與玫瑰”——100多年前，美國婦女就喊出了“既要面包，也要玫瑰”的經典口號；面包代表物質生活，玫瑰則代表了包括愛、尊嚴在內的精神生活。我不愿臆斷路遇的女孩是個“唯面包主義者”，或許，她和那個中年男子之間的“忘年戀”是動了真情的，但是，女孩不知掩飾的歡呼“編制”卻著著實實地出賣了她——在她看來，那無疑是一件傲煞人的事，所以她急于炫耀，急于與她的老師分享；她承認自己“命好”，而她“命好”的全部秘密就在于老天讓她“遇到了他”，他才是她的幸運之源；她怎么可能到專業不對口的、令人心饞眼熱的財政局工作？還不是因為財政局是他的“老巢”！

我幾乎可以斷定，這是個“面包大于玫瑰”的女孩。她不一定就忘卻了高中時在“女生課堂”上學來的那個口號，但是，“社會”這個老師很快就讓她懂得了“面包比玫瑰更實惠”的道理。馬諾不就曾赤裸裸地為一代“唯面包主義者”代言嗎？她說：“我寧愿坐在寶馬車里哭，也不坐在自行車上笑。”瞧，“面包”蔑視起“玫瑰”來，何其跋扈！何其囂張！

去年，有個作古的女子因為一部電影重又闖入人們的視野。蕭紅，一個被“列巴圈”套死的女人。什么才情，什么愛情，什么親情，在一個“列巴圈”面前全都失了分量。當她悲慘地逼問“我拿什么來喂肚子？桌子可以吃嗎？草褥子可以吃嗎？”，你是不是就可以原諒她一次又一次的“犯賤”了呢？如果你不原諒，你是不是又要到“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那里去尋答案了呢？

今天，幾乎所有的女人都可以不通過“犯賤”就能吃上“列巴圈”了。然而，“銀列巴圈”“金列巴圈”在遠方殷勤招手，于是，“玫瑰”只好黯然讓位于“面包”。

“面包”與“玫瑰”的拉鋸戰不會輕易終結。“面包”從未斷絕過拉“玫瑰”下水之心，“玫瑰”也從未消泯過帶“面包”高翔之念。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一茬茬女子興致勃勃地充當著英雄抑或炮灰，在光陰中一閃即逝。

“物質女”鋪天蓋地來襲。“物質女宣言”不就是這樣說的嗎——我想，用一顆鉆石求婚比用一枝玫瑰求婚更能打動我的心。“物質女”堅信：同樣是醋溜土豆絲，用“英國制造的銀餐具”去吃它與用“兩根棍棍”去吃它味道絕對不一樣。

在“玫瑰”越來越難搶到一席之地的今天，我還是要不合時宜地鼓吹“玫瑰”的重要性——它是愛情小屋的地基，它是婚姻大廈的鋼筋，它是女人閉著眼睛都不會買錯的“績優股”。

天下女子都應該竭力追求“面包與玫瑰”兼得。那是因為——只要“玫瑰”活不了，只要“面包”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