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老人

張潔熙

“今天是我外公的忌日，就是說，我外公在去年的今天去世了。”我攪拌著杯中的牛奶，漫不經心地跟同學提起。

“啊？”她先是一愣，然后安慰我道，“沒事啦。”

我不解地看著她：“為什么要安慰我？”

“因為你看起來很憂傷啊。”她笑笑說。

我頓時愣住了。一年都過去了，時間過得那么快，像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把無能為力的我給帶走了。不該已淡然了嗎？怎么還會憂傷呢？

小時體弱多病。媽媽告訴我，我剛出生時很小很小，外公一直很擔心：“這么小不知道養不養得活？”從小我就跟外公生活在一起，外公一直對我非常關心非常愛護，那時，外公是那么強壯。

爸媽去上班后，外公會騎著他的老自行車帶我出去玩。如今那架老自行車早已報廢，成了一堆廢鐵。那時它多么漂亮，黑漆黑得發亮，標準的三角形車架，上面放著專屬于我的小駕座。小小的我仰頭看著這大大的車，那么宏偉，那么好看，像高大的外公一般。就是這輛自行車載著我和外公環游了整個小鎮，到處都留下了屬于我倆的足跡。

還記得第一天去幼兒園的情形。那天早上我糊里糊涂地被帶進了小教室，然后坐在小凳上，外公也坐在旁邊。外公一直安慰我，告訴我幼兒園有多好有多好玩，陪著我在那里坐了好久。

等到吃中飯的時候，家長們必須離開教室。別的家長還會在教室外跟孩子們叮囑來叮囑去，而外公卻立刻站起身來，人像還沒站穩腿就已經伸出去了。他頭也不回，什么都沒有跟我說，就這樣出了教室。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一連串迅速的動作給嚇到。我站起身，飛般跑出了教室，追到樓下才追上。我跑過去扯住他的衣袖，大聲喊：“外公，你干嗎走得那么快？”外公詫異地看著我，像有點生氣地喊：“你干嗎跑出來！你們要去吃飯了知道嗎？”我也很生氣：“我為什么要去吃飯？我要跟你一起回家！”氣呼呼的我死死抱住外公不讓他走。外公很無奈，只好帶我回去教室。

我害怕，我生氣，我胡鬧，我不想上幼兒園！外公一有要走的動作我就開始鬧，如果外公硬要走我就哭。我一哭外公就不走了，慌慌張張地安慰我。那時我真的覺得哭真是一個不錯的手段。最后，我還是被老師抱走了，我在那拼命哭，“哇哇哇”上下三樓都聽得見。聲音沙啞，我哭得雙眼都腫了。那時，淚眼朦朧中我似乎看到了外公臉上的不忍、心疼……

我5歲時小表弟出生了。外公外婆都到汕頭去照顧小表弟去了。外公外婆走的那天我也是哭得很厲害。后來跟小表弟吵架時去找外公評理時外公總是偏向小表弟，我就會覺得是小表弟奪走了我的外公，外公更愛他，然后就感覺小表弟更討厭了。但漸漸大了許多，明白外公常說“姐姐要讓著弟弟”中其實并沒有那種偏愛。他一直都希望我們能和諧相處，身為姐姐的我能帶好小弟弟。

外公生病的這幾年，全家都很忙、混亂。

外公只化療了兩次，每次都很痛苦。他知道再怎么治療也是無用功，他說，剩下的時間他想吃自己想吃的東西，住在家里。后來回到了老房子，外公只能每天躺在床上。因為已經慢慢吃不下東西，所以爸爸幫他輸營養液。他慢慢瘦了下來，肚子凹進去，慢慢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沒有一點肉，小眼睛慢慢變大，變成了一個毫無生氣的外公。有人來看望他，說他變瘦了很多時，他笑笑說：“沒辦法啊，誰讓我得這病呢。”他有時坐著沉思，神情凄愴。

六年級，小升初，就是這個考試讓我失去了那么多陪伴外公的時間。過年前一個月，爸媽做好了把外公送回老家的準備，落葉要歸根。外公臨走時對我說：“你要好好學習，考上個好的初中。你要帶好小弟弟，照顧好奶奶。要幫爸爸媽媽干活，要學會獨立。哎！我欠你爸媽太多了。”最后一句我是不中聽的，我微微點了點頭，把快要決堤的眼淚倒回去，說道：“什么欠不欠的，我們本應照顧你的。”外公輕輕笑了，什么都沒再說。

在處理外公的喪事上，家里是請了樂隊的。在土樓外的空地，樂隊吵吵鬧鬧，拉著小號吹著大號，唱著流行的歌曲。我真希望外公走時是安安靜靜的，而不是在一片嘈雜中。大把的親戚圍在靈柩邊，哀聲痛泣。我沒有哭，看著靈柩里的老人，想起他曾經的高大粗獷，想起小時候他帶我去玩耍，想起他給我照的那些照片，想起他對我的期望，想起他對我說的那些話……

外公，你在天上，會看到我們的吧？你會不會來看我們呢？對不起，我因為上學沒能回去。你的話語我都記得，你的樣子我不會忘記的……

★評語

外公已去，留下了作者深深的懷念。那張長滿了老人斑的臉，那個一看“我”哭便不忍的神情，那輛專屬于“我”的駕座的自行車，那個生病時神情凄愴的他，那個讓“我”回想起心會揪著疼的人，那個老人……好像從未走遠。

文章一言一語滿載著對外公的思念，情感細膩而真實。外公走了，但親情，一直存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