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愛

張婕

我曾認為奶奶嫌棄我。我并不頑劣，亦不愚笨，最大的錯便是投做女兒胎。每當隔壁家的男孩來家中玩，奶奶總會眉開眼笑地抱起他逗弄，目光中滿是我不敢奢求的疼愛，我只能鵪鶉一樣瑟縮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巴望著那幅其樂融融的畫面。

日積月累中，祖孫間的隔閡愈來愈大，逐漸變成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終于在一個夜里，不滿如決堤的洪水怒吼著涌來。

那天，為了給同桌送一份資料，我歸家時已是黃昏。剛一踏入家門，便聽得奶奶念念叨叨。我隨手放在椅子上的書包，沒擺放好的鞋子，濺上臟水的褲腿，都成為了她指責的對象。我心有不滿，卻只是緘默不語。

“真是沒個女孩兒樣，瘋玩那么久也不曉得打個電話回來，一點都不讓人省心，哪里都比不上隔壁那個男孩子。”

一股火從腳底直躥上來，燎遍了五臟六腑，涌向腦門。我拎著書包走進房間，擲下一句冷語。

“您要真喜歡就讓他當您孫子，我也不來煩您。”然后是一聲震天響的關門聲。

隔著薄薄一扇門，一聲似有若無的喟嘆從門縫鉆出，滿腔的怒氣讓我懷疑只是幻聽。我賭氣沒有出去吃晚餐，一直躲在房中。夜半醒來時，忽然發現奶奶的房間還亮著燈，鬼使神差中我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

奶奶正坐在床頭撫摩著我幼時的衣服襪子，她粗糙的大掌撫過溫暖的衣裳，撫過滿滿的童稚時光。其中有好幾件都是經奶奶的手繡出了精致的花紋和奇巧的動物，她讓原本平凡無奇的衣裳變得獨一無二。

我瞇縫著眼，用目光捕捉著她佝僂的身形。我不曾想過，在細水長流的時光中，奶奶也是個老人了，額上的皺紋只增不減，花白的頭發密密麻麻，它們化作一道道銀針，直刺入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心中的疼痛翻滾如浪潮，定住想要逃離的我。

被時間碾磨成水的往事蕩漾在心中，化成淚水流淌下來。奶奶原來離我如此近，近到不過幾步，便可讓從我這扇時常緊閉的房門，走到她的房間;近到我每天從歸家的小路中抬起頭來，便能看到窗臺旁為我做飯的她;近到我每次和她針鋒相對后，屏息凝神，就可聽到那聲輕微卻真切的嘆息。

原來奶奶一直在用她的方式愛著我，原來所有的“我以為”，都只是我以為。奶奶尖銳的指責背后掩藏著關心與愛護，啰嗦的絮叨背后她會說“我的孫女”不是“別家的小孩”，激烈的爭吵之后她會為我備好溫熱的飯菜。她的愛就蘊含在一針一線、一舉一動之中，這些溫暖的愛意被年少無知的我一一放過，湮沒在回憶之中。

夜涼如水，被遺忘的愛，緩緩流開，漸漸憶起。

★綿長悠遠的親情

再沒有比和好如初更能讓人學會珍惜和感動了，這是編者閱讀完本文的第一感受，也是文章最容易引起讀者共鳴之處。具體說來，文章選的雖是一個老調的關于親情的話題，但是加入了自身綿長細密的情感體驗，因而帶有了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文章語言富有詩意和美感，長短句交錯，為文章增色不少，但同時又平實樸素，讓讀者很容易進入情境之中，反觀自身。這，正是寫作成功的重要標志。 ? ? ? ? ? ? ? ? ? ? ? ? ? ? ? ? ? ? ? ? ? ? （肖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