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軍官七天“趕”出日本憲法

岳光

1947年5月3日，日本正式頒布實施《日本國憲法》（簡稱新憲法），掀開日本歷史的新篇章。然而鮮為人知的是，這部改變日本命運的憲法是25名以青年軍官為主的美國人，用7天時間“趕”出來的。在他們的努力下，日本的皇權在意識形態上被徹底斬斷，日本隨即走上“和平”之路。

麥克阿瑟決定單獨起草憲法

1945年8月30日，美國五星上將麥克阿瑟的座機降落在神奈川縣厚木機場。人們密切地關注著這位占領軍司令將對日本下什么猛藥。麥克阿瑟的做法出乎所有日本政治家的意料，他下達命令要求東久邇宮留守內閣做修憲準備。后因東久邇宮內閣倒臺，新選出的幣原喜重郎內閣接手修憲工作。12月4日，幣原將修憲“草案”提交美國太平洋陸軍總司令部（GHQ）。麥克阿瑟看后大為不滿。該“草案”保留了明治憲法的原本體系，雖然增加了議會的權力和保障言論自由的條款，天皇依然是國家的最高權力擁有者和民族精神的造化者。美國人曾形容明治憲法是“普魯士君主立憲的父親和英國大陸法的母親產生的奇怪的混血兒”。而現政府繼續推行“國體護持”方針，搞所謂“一億總懺悔”，實際上是將日本人重新聚集在天皇麾下，架空占領政策。

麥克阿瑟退回了幣原案，決定剝奪日本人起草新憲法的權利，于是他命令GHQ民政局單獨起草憲法。麥克阿瑟將一張紙條交給局長惠特尼，上面寫了三條意見：一是天皇僅為國家統一的象征;二是放棄交戰權;三是鏟除封建制度。這實際上就是形成新憲法三原則的基礎。惠特尼立刻著手日本新憲法的起草。他召集以青年軍官為主的25名美國人（包括一名女性）組成新憲法起草班子。這些人的專業背景不同，沒有立法專家，只有兩個人有從事過律師的經歷。班子成員有著明顯特點：年輕，崇尚進步。他們中最小的只有22歲。

猶太軍官領導起草班子

這個起草班子的負責人是民政局次長蓋迪斯。蓋迪斯1907年生于紐約猶太人家庭，從哈佛大學法律系畢業后，成為開業律師。上世紀30年代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蓋迪斯對羅斯福推行政府干預經濟的“新政”大為贊賞。當時一批青年人積極參與“新政”，形成美國社會中一股進步力量。蓋迪斯的導師是法蘭克福學派（羅斯福新經濟政策的理論支撐）的著名學者，其追求進步的思維體系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的人生道路。二戰爆發后，蓋迪斯被派到歐洲從事對德情報工作，1945年又從歐洲來到日本，協助惠特尼工作。

起草憲法這樣的工作，即便是專家，也得花上不少時間，但這群充滿激情的年輕人晝夜奮戰，僅用7天就完成草案。其中最關鍵的第9條（規定日本放棄戰爭、不維持武力、不擁有宣戰權等）的主筆就是蓋迪斯。他是民政局中最不易妥協的人物，在他的強烈堅持下，明治以來被視為忠君教育的“法典”——“教育赦語”被廢止，皇權在意識形態上被徹底切斷，日本實現了真正的民主。而團隊中唯一的女性碧特·史洛塔（父母是烏克蘭裔猶太人），在新憲法中增加了一些與女權的內容，后來她出了一本書，名叫《那間屋子里唯一的女人》。

1946年2月13日，新憲法草案被送交日本政府。不久，吉田茂上臺，務實而保守的吉田茂為了早日從美軍占領下獨立，盡快與美國“和談”，選擇了服從。最終，新憲法中濃縮了普世公認的三原則：尊重人權，民主主義，放棄交戰權=和平主義。1947年5月3日，新憲法正式實施。蓋迪斯也因此被稱為日本憲法的設計者。不過，蓋迪斯和日本政客的較量沒有結束，越來越讓政客們不可忍受的是，蓋迪斯堅決反對右翼人士入閣。吉田茂恨不得立刻趕走這個得罪不起又接受不了的美國人。

桃色事件背后的陰謀

吉田茂終于等來了時機。GHQ參謀部情報2部（G2）主要負責治安和控制報紙、廣播等傳播媒體，它與民政局在占領政策上一向有分歧。G2的部長叫威洛比，是個德裔美國人，做事勤勉、處事果斷，是麥克阿瑟的兩把“懷刀”之一（另一個是惠特尼）。但他的另一面是獨斷專行，剛愎自用，在GHQ內部被戲稱為“小希特勒”。他對民政局帶有左翼色彩的政策一向不滿，據說他尤其對蓋迪斯耿耿于懷，但一直找不到報復的機會。

一個小插曲改變了蓋迪斯的命運。一天，已經結婚的蓋迪斯與一位端莊秀麗、氣度不凡的日本子爵夫人“不期而遇”。這位貴夫人名叫鳥尾鶴代。倆人一見鐘情，蓋迪斯成為子爵夫人家中的常客。然而，一次次的幽會都被一雙幽靈般的眼睛嚴密監控。蓋迪斯夫人阿麗娜在赴日探望丈夫時，接到一個神秘電話。一個男人以低沉的語調對她說：“夫人，恐怕您還不知道，您的丈夫正在和一位子爵夫人熱戀。”結果，蓋迪斯與妻子的婚姻破裂。麥克阿瑟隨后做了一個特殊的決定：允許高級軍官的家屬來日本與家人同住。但桃色新聞已使蓋迪斯難以留在日本，麥克阿瑟以出差的名義將他派回華盛頓。

后來有人說，這起“意外”是威洛比的“杰作”。這件事還有多個版本，有的說子爵夫人本身就是一個陷阱。日本有野史專家分析，此事與吉田茂有脫不了的干系。日本方面為GHQ專門安排了一名負責聯絡的人物，此人叫白洲次郎。他既是吉田茂的親信，對GHQ也言聽計從，被GHQ稱為“最能夠服從的日本人”。白洲和GHQ混了個爛熟，他認準蓋迪斯是民政局里最難纏的對手。有人分析是白洲將事情透露給了威洛比，而背后吉田茂的影子也消除不掉。

蓋迪斯再也沒有回到日本，1948年5月3日，他辭去民政局次長職務。后來他繼續從事律師職業。1992年，90歲的蓋迪斯在紐約辭世。蓋迪斯的遭遇實際上還有更深的背景。1947年以后，世界上兩大陣營對峙的態勢已顯，華盛頓開始悄悄改變對日本的占領政策，要將日本變成反共的前沿堡壘就必須對左翼“踩剎車”。今天日本國內有右翼說“猶太人為日本制定了快速實現共產主義的憲法”，實際上是攪渾水的無稽之談。

而威洛比在朝鮮戰爭爆發后，為麥克阿瑟提交的分析情報認為，中國不會出兵，結果麥克阿瑟深信不疑，成為美國歷史上最重大的戰略誤判。威洛比退役后去了西班牙，當了獨裁者佛朗哥的私人軍事顧問。1972年，他在美國去世，享年80歲。

〔本刊責任編輯吳 俊〕

〔原載《文史博覽》201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