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殺了我的女兒

老江河

女兒來訪

敲門的人終于走了，門外安靜了。老韓拉開門，地上果然又放著一個袋子，里面裝著酒和保健品。老韓提起那個袋子，徑直走到小區門口，把袋子放到修鞋匠身邊，轉身就離開了。

來拜訪老韓的是他的女兒韓穎，但老韓在三年前就和她斷絕父女關系了。三年里，韓穎來過兩次，都是在老韓的生日這天。今年，老韓把房子賣了，換到了另一個小區，沒想到，韓穎還是找到了自己的新家。不過，這次和前兩次一樣，韓穎被老韓擋在了門外，禮品也被老韓隨手給了路邊的修鞋匠。

正因為脾氣太倔，老韓在鎮里的政府部門干到快退休了，還只是個副科長。十多年前，妻子因病去世，他秉承妻子的遺愿，發誓把獨生女韓穎培養成才。從小學到大學，韓穎都沒有讓他失望過，一直是個乖乖女，成績也非常好。但是，快到大學畢業的時候，韓穎開始和社會無業青年鬼混，導致被學校勒令休學。此后，韓穎就玩失蹤，一直不回家。老韓千方百計找到女兒的下落，竟然發現，韓穎被一個企業老板包養了，每個月固定領生活費！老韓為了讓女兒回頭，就差下跪了，但女兒絲毫沒有悔改的意思。幾個月后，老韓下定決心，和女兒斷絕關系！

老韓回屋后，看著照片里妻子微笑的容顏，不禁低聲啜泣起來。此時，又有人敲門。是修鞋匠。他拿著一個文件袋遞給老韓，說：“這是那個禮品袋里面的。”

修鞋匠走后，老韓拆開文件袋一看，里面是一張銀行存折和一個黑皮日記本。老韓順手把這些東西扔到茶幾上，想著還有一個多月就是自己的生日，韓穎肯定還會再來，到時候把這些東西還給她！他才不稀罕韓穎賺來的臟錢，還有那個日記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他沒什么心情看。

一個星期過去了，老韓這天在單位接到了市公安局打來的電話，那個警察自稱姓胡，說他的女兒韓穎自殺了！這個消息如晴天霹靂，讓老韓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回家后，老韓任由眼淚恣意暢流。他恨自己，為什么沒有意識到女兒前些日子的到訪是來作最后的告別，而三年前的決絕竟成了最后一次見面！女兒在他的生日之前就來看望自己，還帶來了存折和那個日記本……這些都是女兒反常的表現啊！

到市里的班車已經沒有了，老韓只好等到第二天。這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著，就拿起女兒的日記，看了起來。女兒的日記是從2009年5月5日開始寫的，那天，老韓與女兒正式斷絕關系。

看著日記里女兒的喜怒哀樂，老韓的眼睛又濕潤起來。剛開始女兒還是很幸福的，但后來越來越頹廢，甚至露出自殺的念頭。老韓越看越心急，到了2010年7月8日，這篇日記里只有“韓穎”兩個字，還畫了個大紅叉。老韓噌地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日歷，反復確認，今天也是7月8日！

兩年前的那天，女兒極有可能嘗試自殺，而兩年后的同一天，女兒真的自殺了！女兒是自殺的嗎？

簡單遺書

第二天上午，老韓趕到了市醫院。在停尸間里，老韓時隔三年再次看到了女兒，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體。韓穎的面部傷痕累累，勉強能辨認出相貌。老韓昨天已經知道，女兒是跳樓自殺的。

到了公安局后，負責這起案件的胡警官把韓穎的遺書拿給老韓看。胡警官說，韓穎是從十層高的大樓樓頂跳下去的，遺書放在了樓頂上，經過鑒定，筆跡是韓穎的。女兒的遺書只有短短的八個字：“無所依戀，韓穎絕筆。”下面寫著日期：“7月8日。”在遺書的背面，寫著老韓的辦公室電話和家庭住址。警察應該是看到上面的信息，才聯系到老韓的。

胡警官說，韓穎的自殺原因還在調查中，上午已經有其他警察去詢問韓穎的丈夫。老韓心中一驚：女兒已經結婚了，作為父親的自己卻毫不知情！

胡警官問老韓有沒有發現韓穎最近有反常的地方。老韓說沒有，他故意隱瞞了女兒去拜訪自己的事情，因為他不想證明女兒是自殺的。老韓準備自己去解開心中的謎團，兩年前的7月8日和昨天是否有聯系呢？老韓找了個旅館，迫不及待地接著讀女兒的日記。

從2009年5月到2011年3月，女兒一直和包養她的老板住在一起。起初老板對她關懷備至，女兒非常享受這種生活，但漸漸地，韓穎感覺到老板對自己的感情淡了，便更加迫切地要求老板離婚娶自己，卻被老板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2010年7月8日，接近崩潰邊緣的女兒寫下了那篇奇怪的日記。然而第二天，女兒的精神似乎有了好轉，也沒有再對老板提結婚的事情。就這樣一直拖到了2011年3月，女兒拿了老板給的一筆錢，離開了他。其實，女兒之所以離開，是因為有了男朋友，他是個中學教師，他知道女兒被包養的經歷，卻絲毫不在意。

看到這里，老韓心中一熱，這個教師就是現在的女婿吧？三個月后，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兒和教師結婚了。在后來的日記里，女兒說丈夫對自己很好，只是自己對不起丈夫，因為她之前為那個老板流過兩次產，結婚后一直不能懷孕。再后來，女兒居然又和那個老板聯系上了，她希望老板能動用關系，把丈夫提拔為校長，以此補償對丈夫的愧疚。老板表面上答應，卻遲遲沒有動靜。

“會不會是那個老板害怕女兒公布他們的私情，對女兒下了毒手？”老韓的腦海里突然蹦出了這個想法。

第二天早上，老韓準備去公安局，胡警官來電話說韓穎自殺的原因已經初步確定。半路上，老韓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您好，我們是綠洲小區的物業，您該交下一年度的物業費了！”老韓一愣：“你們找新業主吧，我已經把綠洲小區的房子賣了！”

快到公安局的時候，老韓突然站住了，然后向公安局跑去！一見到胡警官，老韓說： ?“麻煩你把我女兒的遺書再給我看看！”老韓看完遺書，肯定地說： ?“胡警官，我的女兒不是自殺的！”

兇殘老板

聽完老韓的解釋，胡警官覺得有道理，立即約談包養韓穎的老板王一峰。昨天，警方從韓穎丈夫那里了解到，韓穎一個月前被診斷出患有抑郁癥，目前在服用藥物，在醫院里也有記錄。這樣的一個人跳樓并且留有遺書，在常規的思維里，她是自殺無疑了。但是，老韓從遺書里看出了蹊蹺！

遺書的背面，留的地址是“綠洲小區”。韓穎明明已經知道老韓搬到了“花城小區”，她為什么還要留下一個以前的地址呢？但是，如果這封遺書是韓穎在兩年前寫的，也就是2010年7月8日，那時候，老韓確實還住在綠洲小區。

經過初步訊問，王一峰沒有不在場的證明，但他堅稱自己與韓穎跳樓沒有任何關系。胡警官問他：“兩年前的7月8日，你還記得韓穎那天做過什么讓你記憶深刻的事情嗎？還有，韓穎在幾個月前脅迫過你吧？韓穎在日記里寫得清清楚楚，你要老實交代！”他拿出了韓穎的日記本，隨手翻了一頁給王一峰看。虛張聲勢是警察審訊的慣用手法，屢試不爽。

果然，王一峰看了一眼日記后，臉有些漲紅，身子也輕微顫抖起來，但仍然什么也不說。這一切沒有逃過胡警官的眼睛，他覺得王一峰心中有鬼。但王一峰久經商場，心理素質自不必說，如果沒有絕對的證據，他是不會低頭的。

此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警員拿過來一份鑒定報告。胡警官看完，丟在了王一峰面前，說：“你解釋一下，韓穎的遺書上怎么會有你的指紋？”王一峰脫口而出：“怎么可能，我已經擦……”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胡警官冷笑道：“你已經擦干凈了是吧？不過，也有可能是你疏忽了，沒有全部擦掉呢？”

王一峰終于低下頭，說出了事情的真相。那份遺書確實是兩年前韓穎自殺留下的。當時，他發現韓穎吃安眠藥后，把遺書隨手夾進了一本書里，就把韓穎送到了醫院。兩年后，沒想到結了婚的韓穎回來找他，并威脅他說，如果不能幫她丈夫謀得校長的職位，就把他們倆以前的自拍照傳到網上。而此時，王一峰正準備棄商從政，絕不能出任何差錯。他也想滿足韓穎的要求，但他沒有教育局的關系，有心無力。在韓穎的再三脅迫之下，王一峰動了殺心，那張無意中被留下的遺書就派上了用場。因為遺書上留有日期，所以等到7月8日，他約韓穎在百貨大樓的樓頂見面，乘她不備，將她推下了樓，還把遺書留在了現場。百貨大樓的樓道里沒有攝像監控，他以為不會留下什么把柄，因此也沒有刻意制造不在場的證明。然而他沒有想到自己沒有擦干凈遺書上的指紋。

從審訊室出來，胡警官沖剛才送鑒定報告的警員做了個OK的手勢。其實，在遺書上根本沒有找到王一峰的指紋，那只是警察為了試探他而使的計。

老韓知道了真相后，失聲痛哭，原來女兒真的不是自殺，而是被人害死的！回到旅館后，老韓仍然想不明白：女兒那次反常的來訪怎么解釋呢？日記本后面還有很多空頁，她為什么把寫到一半的日記本交給自己，還有存款？她明明是在和自己作臨終告別啊！

老韓拿起女兒的日記，又仔細從頭看起。這一次一個月前的一篇日記，引起了他的注意：“今天從人民醫院檢查回來，我很高興，但我還不準備告訴老公。晚上我發現化妝盒被人翻過，肯定是老公。他一定看到了那張東西，但是他為什么沒有反應呢？”

過了幾天，又冒出一篇奇怪的日記：“已經好幾天過去了，老公還是沒有反應。我徹底失望了，原來，老公也不是真的愛我。我決定，把那張東西還回去。今天又去檢查了，醫生說基本上沒有什么危險了。老天真是作弄人啊。他知道了，一定會后悔的！”

“那張東西”是指什么呢？老韓心想，自己已經來了兩天，而韓穎的丈夫卻一直沒有主動來見自己，這很反常，畢竟自己是他的岳父。看來，明天該去見見他了！

無情丈夫

在胡警官的幫助下，老韓約了韓穎的丈夫江志在學校附近的公園里見面。江志看起來是個老實本分的年輕人，也許是初次見面，他一直很緊張。他說：“對不起，這兩天一直沒敢去見您。看到韓穎的遺書，我才知道她還有個爸爸。她之前一直說雙親都過世了。韓穎的死，我也有責任，我明明知道她患了抑郁癥，卻沒有好好地保護她！”

老韓拿出日記本，把那兩篇奇怪的日記拿給江志看。江志看完，表情明顯變得慌張起來，吞吞吐吐地說：“我就是隨便翻了翻，沒、沒看到什么。”老韓語重心長地說：“我看了前面的日記，知道韓穎很難懷孕，你對她有些意見，其實她也很愧疚。你可能還不知道，她為了挽回你對她的感情，去找包養過她的老板給你求官，所以才被殺害的啊！”

“這個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那個警察早上跟我說的。我很感激韓穎，也很后悔。”江志猶豫了一下，說，“但是，我真的沒有看到什么……”

看來，江志還是不打算說。老韓也不好強迫，但他沒有放棄，憤然告辭后，直接去了市人民醫院。因為在日記里，女兒提到在人民醫院做過檢查。在胡警官的協助下，老韓看到了女兒的病歷，女兒在精神科和婦產科都做過檢查。精神科檢查出其患有抑郁癥，那么婦產科呢？婦產科的醫生說，韓穎懷孕了，做過兩次檢查：第一次來檢查時，由于懷孕不滿12周，胎像不穩;第二次來檢查的時候，胎兒已經進入穩定期了。老韓拿出日記本進行核對，這兩次檢查的時間，與那兩篇奇怪日記上的日期完全吻合！

老韓撥通了江志的手機，把韓穎懷孕的事情告訴了他，他聽完后一直沒有作聲，不過好像哭了。老韓掛斷了電話，也是淚流滿面。韓穎在檢查出懷孕后，滿心歡喜，怕胎兒流產，就沒有告訴江志;第二次去檢查的時候，胎兒已經穩定下來，但她已經不想告訴江志了，就是因為江志看過“那張東西”卻沒有反應。“那張東西”到底是什么呢？

老韓讓胡警官幫忙協調，江志最終同意放棄韓穎的尸體，由老韓認領。兩天過后，韓穎被火化。

在旅館的房間里，老韓抱著女兒的骨灰盒，輕輕地說： ?“寶貝女兒，明天我們就回家了，去我搬的新家！”這時候，胡警官領著江志走了進來，江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爸，對不起！其實，韓穎是我殺的啊！我是畜生，我對不起韓穎，對不起您！”

誰是真兇

江志認識韓穎的時候，知道韓穎是個二奶，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愛上了這個天真可愛的女孩。在他的勸說下，韓穎離開了那個老板，和他結了婚。倆人婚后的生活很幸福，但一年過去了，韓穎始終沒有懷孕，這讓江志有些苦惱。因為江志的父母一直催促要抱孫子，江志非常孝順，想和韓穎提出離婚，但韓穎很脆弱，江志擔心她尋短見，自己就會一輩子活在不安之中。就這樣，夫妻倆都很痛苦，韓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患上了抑郁癥。

不過，江志沒想到，韓穎為了補償自己，竟然去求那個老板！江志說，早知道韓穎對他這般好，他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韓穎一步步走向死亡！那天，他在韓穎的化妝盒里，看到了“那張東西”——一份遺書，也就是在百貨大樓樓頂發現的那張。遺書上的落款是7月8日，江志猜想，難道韓穎打算在7月8日尋短見？他心中陡然浮起了一個邪惡的想法：如果韓穎真的尋了短見，自己不就解脫了嗎？而且，她的死與我完全無關，我不會有良心上的不安。

“如果我及時阻止了，韓穎也不會死，我的孩子也不會死！這是報應啊！”江志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根據江志的供述，胡警官和老韓發現了一個讓人心碎的事實。韓穎早就發現了老板保留著自己兩年前寫下的遺書，并且可能會借用那份遺書來制造她“自殺”的假象。于是，她偷偷地把遺書偷了出來，放在化妝盒里，這張遺書碰巧被丈夫江志發現，但江志并沒有出聲。韓穎的心徹底地死了，她深愛著的丈夫竟然希望自己去自殺。萬念俱灰之下，韓穎又把遺書放回了老板的書里，主動鉆進了老板設下的圈套。為了懲罰丈夫，她帶著孩子一起去赴死。韓穎即將“被自殺”，她自己不僅知道，還心甘情愿。

“這也許是你女兒臨終前把日記留給你的原因，她希望你能幫她找出兇手！”胡警官停頓了一下，感覺不對，又說，“不過，如果她想揭露兇手，直接寫出來不就行了嗎？何必讓你費這么大的周折呢？”

老韓看著女兒的骨灰盒，沉默不語。

第二天，老韓去了一趟女兒的大學，在那里，他代領了女兒的大學畢業證書。女兒在日記里說，結婚后，她回到了大學，拿到了剩下的學分，也順利通過了畢業論文答辯。而畢業證要7月份才能拿到，她還沒來得及去拿。

老韓回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門前，想象著女兒敲門時的無奈和絕望。老韓心里明白為什么女兒把日記交給自己。她是在考驗父親是否還愛著她！如果老韓還愛自己的女兒，認真看完女兒的日記后，肯定會產生懷疑，幫她找出兇手。如果老韓已經不愛她了，那兩個傷害她的男人會不會受到法律的懲罰，也都無所謂了。

老韓覺得，是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老韓和這個家，是支撐韓穎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最后一次來訪，也許不是告別，而是作臨死前的掙扎！要不然，她為什么敲了半個小時的門呢？但是，這扇門一直沒開……

〔本刊責任編輯吳 俊〕

〔原載《百花·懸念故事》

2013年4月下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