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苞

清歡

春日的洛陽城，牡丹鋪天蓋地在每一處盛放。且不說有名目的牡丹園，任何一個小公園甚至街道兩旁，都是花團錦簇的繁榮景象。

牡丹的漂亮得天獨厚，花朵碩大飽滿、花瓣密密匝匝、色彩艷麗無雙，無論是姚黃的明黃、魏紫的深紫，還是紅粉佳人的清淺抑或飛燕紅妝的濃烈，哪怕是綠暮隱玉的紫中帶白、二喬中淺粉與深紅的相間，都把色彩潑墨般揮灑到了極致。

這世上，再沒有一種花比牡丹更能詮釋國色天香、繁花似錦、舉世無雙……這些優美的詞匯了吧？“綠艷閑且靜，紅衣淺復深。”“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嬌萬態破朝霞。”“天香染就山龍裳，余芬卻染水云鄉。”古人只是寥寥數語，已借牡丹的艷麗寫盡人間勝景。

怒放的牡丹，帶給我們盛世的繁華之感，可是……可是真的太艷麗了，繁多而艷麗，緩緩沖擊著視覺的承受力。于是在牡丹盛放的隨意的一處，慢慢都會聽到有人說，太膩了……看煩了……是那種“奢侈太過”的感覺吧？那些曾經高貴雍容、如夢如幻的美，就這般隨處可見、唾手可得，是的，太多了，齊齊地呈現盛放的姿態，多到，慢慢失去美好的感覺。

或者我們心底，總覺得雍容華貴應該是稀有的，不該大眾化，一旦繁多易見，就被打了折扣。就如同這約好一般滿城盛放的牡丹，似乎從不懂得收斂，只顧恣意張揚著它們盛放時的風情萬種。

于是太多太極致的美，便使得美麗自身，不動聲色地隱藏了。是的，如同他們所說，那一日，走在這個牡丹盛放的城市，我有了一種淡淡的疲倦感。美好帶給我的震撼越來越淺淡，直至失去感覺。

可是就在決定離開的時候，途經植物園的某一處，大片大片盛放的美艷之間，我看到了幾株別樣的牡丹。

是一種近乎白色的淺粉色花朵，但它們的別樣卻并非因為這種干凈且不張揚的色澤，而是花朵開放后的形狀——每一朵花，無論大小，即使開到花瓣有了枯萎前的脆弱，也依然呈一種含苞狀態，層層疊疊的花瓣擁抱在一起，并不向外盛放，而是向內收斂。只是微微開啟那么一點點的空間，露出淺黃色的細細花蕊。

無論顏色還是花開時的形狀，它都給人一種羞澀感。

看到介紹，這種牡丹的品種，叫少女裙。是后來培植的品種，也正是得名于它開放時花瓣齊齊向內收斂的形狀。有點兒羞澀、有點兒內斂、有點兒低眉順眼，恰如少女一般。不似別的品種，若開放，一定是盛放。

就在我凝視這幾株少女裙的時候，聽到身旁路過的游客不斷發出訝異的驚呼：“真美。這才是最漂亮的牡丹……”

原來姹紫嫣紅看遍，最后牢牢打動我們的，竟然是這幾朵從頭至尾都不會盛放的少女裙。含苞，便是它們的盛放。在爭奇斗艷的它的姐妹中，它是那么嬌羞而與眾不同、那么美好而令人心動。

原來，盛放不是最美的，含苞才是;原來，張揚不是最美的，內斂才是;原來，艷麗不是最美的，清淺才是。

以含苞的姿勢盛放，女子也當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