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蘭珠
摘 要:兩廣早期土著居民所操的語言屬于侗臺語族,現今粵方言仍遺存不少古越語底層語法。本文通過分析粵方言的比較句式“X+A+過”、定語后置、狀語后置、持續體等,以求證這些語法現象可能是侗臺語的底層留存。
關鍵詞:粵方言 壯侗語 底層語法
一、引言
發展漢語不能只局限漢語本身,漢語和其他漢藏語系語言的比較研究也是一種有效的方法。探析粵語和侗臺語的關系,以對比研究二者,能擴展研究領域和改進我們的看法。語言的底層問題必須結合民族變遷過程,并非單純從語言學的角度出發。結合雙方的民族變遷過程,研究粵方言的底層,試圖挖掘侗臺語遺留的語法現象,厘清粵方言和侗臺語的關系實情是本文所要解決的問題。
二、粵方言和侗臺語的關系
大部分學者認為,秦漢之前,嶺南地區聚居的土著是少數民族,所操的語言是侗臺語。直至秦滅六國之際,才有大批將士進入嶺南定居,而土著居民被迫遷徙,由此產生了民族的交流融合,中原漢語融合了侗臺語底層發展成為粵方言。但也有學者質疑此觀點,認為中原人并非在秦漢后才進入嶺南。他們認為春秋戰國時期嶺南屬楚國疆域,秦代將士進駐之前,楚人已在廣東建立統治權,粵方言中含有很多古楚語成分,并非只有中原漢語和侗臺語底層。[1]2
從以上觀點我們可以看出,盡管粵方言的形成有爭議,但粵方言中含有中原漢語和百越語成分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即粵方言和原始侗臺語有接觸借用的關系。粵方言的形成和發展比較復雜,語音、詞匯和語法都和其他漢語方言差別很大,有些成分我們很難分辨出是古漢語成分,還是內部方言的發展創新,或是侗臺語的底層遺存。
相對來說,語法是語言系統中最穩固的因素,不易改變。研究粵方言的底層語法,更有利于我們探析粵方言和侗臺語的關系。
三、底層語法分析
(一) 比較句式“X+A+過”
和普通話的比較句式“X+比+X+A”不同,粵方言是用比較的兩項中間加形容詞和標志“過”,表比較的結果,可用句式“X+A+過”來表示。這種句式也存在于閩方言和客家方言等南方方言中。例如:
(1)佢高過我。(他比我高。)
(2)細妹靚過家姐。(妹妹比姐姐漂亮。)
用標志詞“過”表比較,在國內的民族語言和境外東南亞語言也可見到。侗臺語言中,表比較和粵方言一樣,都用“X+A+過”句式。結合兩廣地區的民族遷徙背景,這種特殊的比較句式很可能是侗臺語言的語法留存。例如:
(二)定語后置
粵方言的“中定”結構異序詞很多,例如:人客、民人、錢銀、菜蔬、性理等。[3]而侗臺語中定語前置的詞匯一般是借漢,定語后置的構詞法才是普遍的,例如le1ju2(書我,水語)、daai5di1(花紅,布依語)。
粵方言的“中定”結構是保留了古漢語,還是侗臺語言的遺存比較難以界定,從底層詞的角度探討,能幫助我們解決這個問題。壯語中,和母親有關聯的很多親戚都可稱為na4,比如舅舅和舅母都叫做na4;姨母是na4或ja4na4。因此,我們認為粵方言的“乸”可能借自壯語的“na4”,“雞乸”有可能是漢語和壯語的合璧詞。再者,連山把未下蛋的小母雞稱h?6kai5,武鳴壯語稱ha2,侗語稱la2。粵語的“雞項”只能在侗臺語中能找到相近的音義,雞項也應是底層詞。
綜合看來,一般表動物性別的“中定”結構詞匯都有必要考慮是否為侗臺語底層。例如雞公、雞乸、豬乸等。
(三) 狀語后置
1.先
“先”作為修飾狀語,表示動作行為的順序或時間在前。普通話的“先”放在動詞或者動作性短語之前,而粵方言是緊跟在動詞或者動作性短語之后。[1]95比如:
(1)你去先。
(2)佢要點先。(他到底要怎樣?)
(3)你等佢坐好先,你先坐。(你先等他坐好你再坐。)
和粵方言一樣,侗臺語的“先”也是作為狀語后置,我們可以考慮這種語法現象是否是底層語法。例如:
(1)paai1 un5.
去 先。(侗語)
(2)Ju2 lau4 po4naai6 ta1 kon5.
我 趕 黃牛 這 來 先。(水語)
(3)Pai1 koon5.
去 先。(壯語)[4]
2.曬
粵方言是“曬”是副詞作狀語,對謂語所陳述的對象或者支配對象的范圍作補充說明。有學者認為“曬”是動作的全部實現,也有人認為它和“咗”一樣表達完成的動作,表示含全稱量的動作或情狀的完成。筆者認為“曬”和“咗”是不完全等同的,“咗”表示完成,而“曬”還表變化。例如:
(1)果碗飯食曬未?(那碗飯全吃飯了嗎?)
(2)做曬全部作業就得去旅游啦。(做完全部作業就可以去旅游了。)
(3)聽完呢個新聞即刻成個人都生猛曬。(聽完這個新聞,整個人立即精神起來。)
在侗臺語中,也有類似的用法,壯語是用ta4 aai4或 aai4 aa4等詞表示。粵方言的“曬”讀saai3,對比壯語,韻母不變,聲母s轉換成 ,聲調也適當改變,可看出saai3和壯語的 aai4相似性很高。因此,粵方言的“曬”后置表全部,可能和壯語的“ta4 aai4”和“ aai4
aai4”同出一源。
3.添
“添”在粵方言中也是副詞用作狀語,置于動詞或者動作性短語之后,表示動作行為增加又一次。“添”也常和“仲”一起使用,“仲”相當于書面語的“還”,二者連起來表數量、范圍等的進一層關系。“添”在粵方言的日常交流中常見到,例如:
(1)買幾斤蘋果添啦。(再買幾斤蘋果吧。)
(2)等陣添啦,爸爸好快就到咗。(再等一下吧,爸爸很快就到了。)
(3)瞓多一陣添,你哋唔好叫醒我。(再多睡一會兒,你們別叫醒我。)
在壯語中,我們也發現和粵方言的“添”相類似的說法,壯語表“再一次”可以用“teem1”。粵方言的“添”讀“thim1”,和“teem1”的發音和接近。北部壯語沒有送氣音,t和th之間的轉化很正常。在壯語中,用“teem1”表示動作或者行為的“又一次”很廣泛。除了一些南方方言,在其他方言中是沒有類似“添”的用法,結合廣東曾是百越民族的居住地,我們不得不考慮“添”是否是壯語的底層語法。壯語用“teem1”表“再一次”的例子有:
(1)kou1 tain3 laai1 keeu3 puu6 teem1.
我 穿 多 件 衣 添。(我穿多一件衣服。)
(2)?aai5 nin2 θei2 teem1,kee3 hoo6 kou1.
再 睡 時 添, 別 吵 我。 (再睡一會兒,別吵我。)
嶺南地區存在“漢越雜居”的局面有上千年的歷史,這過程必定有民族融合和語言文化接觸,雖然粵方言已經發展成為一種獨立的漢語方言,但百越語底層沉淀在粵方言中也是語言接觸的不可忽略的正常的結果。“X+A+過”句式和定語后置句式在粵方言和侗臺語中都是相對穩定的。但侗臺語的狀語后置表現得更簡單,系統性也不夠強,且發展趨向簡化,向現代漢語靠攏。粵方言的狀語后置語法現象則更系統化且由簡單向復雜發展。
參考文獻
[1] 詹伯慧.廣東粵方言概要[M].廣州:暨南大學出版社,2002:48.
[2] 吳福祥,覃鳳余.南寧粵語短差比式“X+A+過”的來源[J].合肥師范學院學報,2010(2):91-97.
[3] 黃小婭.廣州方言異序詞的百年演變[J].廣州大學學報,2001(7):63-69.
[4] 黎意.廣州與壯侗語的后修飾成分比較研究[J]南開學報,1996(6):55-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