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偉濤
摘 要:“反英雄”形象意向深邃,極具顛覆之美。本文從“反英雄”視角出發,通過對《李爾王》中李爾王與葛羅斯特人物自身性格缺陷、非理性抗爭與自我救贖進行評析,揭示莎士比亞筆下的反英雄內核與悲劇英雄解構。
關鍵詞:莎士比亞 《李爾王》 悲劇 反英雄
一、 導言
在20世紀,《哈姆雷特》的地位逐漸被《李爾王》所取代,《李爾王》取而代之成為莎士比亞筆下最偉大的悲劇?!岸祭[王朝的終結,斯圖亞特國王的加冕,日益擴張的資本主義,重新激化的宗教矛盾,社會和政治的動蕩都成為《李爾王》一劇的現實背景。在這個特定的歷史時期,希望與絕望共存、向善與作惡互補、進步與野蠻并立、人性與獸性相輔,用一種令人動情的又催人反省的和聲,奏響了莎士比亞悲劇的主調”。[1]正是《李爾王》所蘊含的無窮魅力,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學者從不同批評視角去探索其中的內涵。本文從反英雄的層面探討《李爾王》,對以李爾王為首的反英雄形象的內在人格意義進行一番反傳統的剖析,重新審視《李爾王》中所傳達的悲劇色彩。
二、 莎士比亞與反英雄
縱觀西方文壇,從古希臘神話文學中所誕生的第一個“半神”英雄原型形象至今,這個“半神式英雄”就一直支配主宰著西方文學的人物塑造,不同文學時期中的英雄形象都可以看做是這個“半神式英雄”的不同“變體”,也正是這些英雄原型及其變體匯聚成西方文學多姿多彩的河流。[2]但隨著理性主義的廣泛傳播,“英雄”一詞與空想、夸大、荒謬等字相掛鉤,純粹的英雄主義也隨之瓦解,文學作品中涌現出各式各樣的反英雄形象,他們代表著在自然環境和人類社會的雙重壓迫下人的萬般無奈;對國與民、神與人之間沖突的消極回應;英雄主義朝向另一崩潰階段發展,“反英雄”形象由此應運而生。作為對傳統英雄主義的一種消解和對社會價值觀念的重新建構,反英雄形象在文學中嶄露頭角,傳達出與傳統英雄形象截然不同的美學特征。在古希臘悲劇中,出身高貴的悲劇“英雄”們通過在黑暗中與命運的抗爭激發起觀眾的“憐憫和恐懼”,展示出人類的尊嚴。在今天,反英雄形象被定義為“有著致命缺陷,卻做出英雄行為的主角或配角”。[3]反英雄形象以反叛傳統“形式”的姿態,在文學殿堂里掀起一場“形式革命”,與傳統英雄主義就此訣別。[4]
回顧莎士比亞筆下的悲劇英雄們,處處散發著“人文主義”的光芒,是時代精神的傳聲筒。在他們的血與淚之間,莎翁拷問了人性的善惡,碰撞出人文理想的火花,展示“善”“惡”的實質。隨著時代、宗教、階級對人性的不斷壓迫與扭曲,更多的悲劇英雄以“反英雄”的形式出現在觀眾面前。
三、《李爾王》中的反英雄形象
在《李爾王》中,李爾王和葛羅斯特便是典型的反英雄形象。他們剛愎自用,顛倒善惡,混淆黑白,被他人所編織的美麗謊言蒙蔽了雙眼,在經歷了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折磨后,最終用血與淚實現了反英雄的救贖:葛羅斯特失去雙眼后用心看世界,找回了被蒙蔽的真相;李爾王在暴風雨之夜徹底“瘋癲”在荒原上,直到考妮狄婭的死才讓他徹底醒悟自己被蒙蔽的過去。
李爾王是善與惡的化身。年輕的李爾王,雄才大略,富有理想,享譽四方,是傳統英雄形象的完美典范。但八十多歲高齡的李爾王,獨斷、專橫、昏庸與愚昧。他想把王國一分為三,分封給三位女兒,可是他考核女兒的方式和標準卻很荒謬可笑——“告訴我你們當中哪一個最愛我?看看誰最有孝心,最為賢淑”。[5]351很顯然,幾句美好的言辭并不等同于愛、孝心和賢淑,但李爾王卻拒絕了考狄利婭不善言辭的愛:“父親,我沒有話說。我真不幸、我不能把我的心吐出我的嘴。我愛父王陛下就按我的本分,不多也不少?!盵5]352-353李爾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無不顯露著國王的外在光環,可正是他把自己的這一切王者光芒看成理所應當,致使他斥逐了真誠善良的小女兒考狄利婭。這是他長期專制獨裁統治所養成的畸形心理,把自己的意志凌駕于理性之上。李爾的錯誤還在于他認為語言是完全真實的,因而拒絕考慮語言在事物之外存在欺騙性:“沒有就一無所得。再說一遍。怎么,怎么,考狄利婭!快把話改正了,免得損害了你的運道。”[5]353小女兒考狄利婭對李爾的孝心絕不比她姐姐們差,而他卻把國土分給了兩個花言巧語的大女兒高納里爾和里根,在分封完國土之后便遭到了她們無情的怠慢和拋棄。他的家庭慘劇及悲劇命運都源于其剛愎自用、愛慕虛榮和不辨忠奸的性格,是李爾自身被虛榮和他人謊言所蒙蔽的心將其自身推向了悲劇命運的深淵。
李爾與兩個大女兒恩斷義絕后,在荒野中露宿的他頓時遭遇個人信仰的解體與理智崩潰,他帶著滿腔怒火,斥責天道的不公,下定決心要向命運挑戰,并重重地詛咒忤逆不孝的女兒。此時的李爾王,內心有的只是挫敗與不甘,但他并沒有意識到導致這一切的根本原因——他骨子里沒有其他英雄所具有的清醒的自我反思的意識,這一意識的缺失,最終使他與悲劇英雄形象劃清了涇渭標界,也讓他完全喪失了傳統悲劇英雄人物的崇高性。縱使李爾王身上承載著人性的光輝與無盡的可能性,但命運仍然在最后刺痛著他人性的軟肋。他最終還是無法接受小女兒考狄利婭的死,悲痛欲絕地沉浸在考狄利婭還活著的幻覺之中,可憐地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此時的李爾身處風燭殘年的邊緣,從家庭破裂、子女相殘至死、到白發人送黑發人,這一切都是李爾自我毀滅與自我救贖的全過程,這其中充滿憐憫與諷刺。而正是這種反英雄式的毀滅,才得以打碎傳統固有的英雄殉難模式,也正是這種反傳統、反形式的反英雄成長與終結,才極大地加深了《李爾王》的悲劇性,更深層次地探索了人性的弱點。李爾王年老荒謬愚昧的反英雄缺陷,看起來可笑,最后卻令人唏噓不已,或許愚昧本身也是一種悲劇。[6]
就人生境遇而言,葛羅斯特與李爾具有某種相似性,同樣陷于反英雄的困境之中。葛羅斯特聽信了次子愛德蒙的一面之詞,害得正直無辜的嫡子埃德加被迫流亡行乞,而讓陰險狡詐的愛德蒙詭計得逞。被蒙蔽的葛羅斯特與李爾兩人在《李爾王》的最后一人成“瘋”,一人成“瞎”。失去雙眼的葛羅斯特徘徊在懺悔與迷茫的痛苦中,人生的大起大落,以及來自大自然和心靈的暴風雨讓他發出“我是在看得見東西的時候摔了跤”“神靈對我們就像頑童對蒼蠅,他們殺我們取樂”“遭殃的時世就興瘋子領瞎子”[5]451等感嘆,由此可見,他已經徹底失去了對生的渴望。而這種一旦面臨精神危機和心理困境,或者在精神和感情上遭受巨大創傷之后,幾經掙扎無法擺脫困境,就心生悲觀絕望的情緒,正是反英雄人物的典型心理缺陷。葛羅斯特雙眼的喪失象征著他已徹底淪為荒謬世界的受難者或犧牲品,甚至是受凌辱的對象,但對于荒誕社會所帶給他的迫害,他已經喪失了抗爭的欲望,并打從心底否認上帝的存在與愛,質疑著人性和整個社會。葛羅斯特與李爾王作為命運車輪下轉輾呻吟的犧牲品,他們既是徹頭徹尾的反英雄,也是人文主義悲劇的真實寫照,傳達著“世界的荒謬”和“人的孤獨”。[7]
四、結語
莎士比亞作為文藝復興的不朽傳奇,他塑造的反英雄形象解構消融了傳統悲劇中的既定英雄主義模式,對現代戲劇創作影響重大。借助李爾王的殉難以及葛羅斯特的雙目失明,莎士比亞暗示著人文主義理想及其價值觀念的逐步解體和喪失。“反英雄”不遜色于“英雄”,悲劇效果同樣震撼人心,莎士比亞實現了對傳統英雄的顛覆,賦予悲劇英雄新的內涵。
參考文獻
[1] 趙澧.莎士比亞傳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96.
[2] Simmons,David.The Anti-Hero in the American Novel:From Heller to Vonnegut[M].London:Palgrave Macmillan,2008:78.
[3] 王嵐.反英雄·文論講座[J].外國文學,2005(4):46.
[4] Ousby,Ian.The Cambridge Paperback Guide to Literature in English[M].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6:27.
[5] 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悲劇四種[M].卞之琳,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350.
[6] Katherine Armstrong,Graham Atkin.Studying Shakespeare:A Practical Introduction[M].New York:Routledge,2014:255.
[7] 徐群暉.論莎士比亞悲劇的非理性意識[J].外國文學,2003(4):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