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姝
摘 要:神話傳說作為文學的起源,“死后化身”現象代表了中國傳統神話的典型內涵。在《搜神記》中“馬化蠶”講了贖罪意識,馮至的《蠶馬》講了懲罰意識,《張曼娟妖物志》解放了蠶、馬和人。這幾部作品中都寫到的是蠶、馬的“死后化身”現象,這種化身隨時間的變遷體現了不同的結果。
關鍵詞:死后化身 蠶馬 桑
從盤古開天辟地神話開始,與中國傳統文化息息相關的“死后化身”現象影響了數代中國人并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內涵之一。中國歷來有許多死后化身的神話與傳說,蠶在傳統文化中代表奉獻和勞作,馬代表速度和力量。愛上人類少女的馬歷經艱難險阻,仍然難以求得心上人。在愛情失敗之后帶走心目中的愛人,之后化身為“蠶馬”,《搜神記》《蠶馬》《張曼娟妖物志》作于不同時期,“蠶馬”所承載的內涵不斷變化,命運也大為不同,分別體現了中國古代、現代和當代蠶馬的“死后化身”現象的不同內涵。
儒家為禁原蠶(原蠶指一年中的第二代蠶)而提出的“蠶馬同氣”(“蠶”與“馬”同居辰星,是同類,而同類相克,此漲彼消,此盈彼虛,不可能同時得利,故欲養好馬,必先禁蠶)[4]說在民間并未得到呼應,反而,民間的“蠶馬”說與之有著很大不同。《搜神記》中的“馬男”最能代表民間的“蠶馬”形象。
一
舊說:太古之時,有大人遠征,家無余人,唯有一女。牡馬一匹,女親養之。窮居幽處,思念其父,乃戲馬曰:“爾能為我迎得父還,吾將嫁汝。”馬既承此言,乃絕韁而去。徑至父所。父見馬,驚喜,因取而乘之。馬望所自來,悲鳴不已。父曰:“此馬無事如此,我家得無有故乎!”亟乘以歸。為畜生有非常之情,故厚加芻養。馬不肯食。每見女出入,輒喜怒奮擊。如此非一。父怪之,密以問女,女具以告父:“必為是故。”父曰:“勿言。恐辱家門。且莫出入。”于是伏弩射殺之。暴皮于庭。父行,女與鄰女于皮所戲,以足蹙之曰:“汝是畜生,而欲取人為婦耶!招此屠剝,如何自苦!”言未及竟,馬皮蹶然而起,卷女以行。鄰女忙怕,不敢救之。走告其父。父還求索,已出失之。后經數日,得于大樹枝間,女及馬皮,盡化為蠶,而績于樹上。其繭綸理厚大,異于常蠶。鄰婦取而養之。其收數倍。因名其樹曰桑。桑者,喪也。由斯百姓競種之,今世所養是也。言桑蠶者,是古蠶之余類也。[1]
故事的過程經歷了桑女許諾(締約)——反悔殺馬(違約)——馬皮裹女(踐約)——化身為蠶(馬頭女身),這個故事之后,民間有了“蠶神”。在后世許多有關詠蠶的詩詞歌賦中,化生后的蠶的一生還要經歷變蛹——化蛾——成繭——吐絲,周而復始,無休無止,似乎成為一種“贖罪”的象征,蠶最終成了奉獻與勞作的象征,這種“化蠶”的結果明顯缺乏“化蝶”的浪漫色彩。那么,我們是否能認為“蠶馬”這個形象在民間的廣為流傳,是否蘊涵著中國人的“原罪”意識?
二
《搜神記》之后,蠶馬形象經歷了許多變化,在民間和官方有著不同的解讀。到了現代,馮至以“故事新編”的手法寫的新詩《蠶馬》給蠶馬形象注入了新的內涵。《蠶馬》這首詩,馮至分了三段來書寫,每段開頭都用了相似的詠嘆調,使詩歌的最外層面目是一個青年彈著琴、對心上人歌唱愛情的歌曲,他所唱的乃是個憂傷的、熱烈的遠古傳說:蠶馬—女化蠶。這就構成了類似復調小說的框架,敘述者本身是一個故事,他所敘述的故事又與他本身有非常密切的聯系。詩的結尾如下:
一瞬間是個青年的幻影,
一瞬間是那駿馬的狂奔:
在大地將要崩潰的一瞬,
馬皮緊緊裹住了她的全身!
姑娘啊,我的歌兒還沒有唱完,
可是我的琴弦已斷;
我惴惴地坐在你的窗前,
要唱完最后的一段:
一霎時風雨都停住,
皓月收束了雷和電;
馬皮裹住了她的身體,
月光中變成了雪白的蠶繭![2]
《搜神記》里,無言的馬由于不能作為第一主角來書寫,馬是缺乏感情的,只是作為承載象征的一種物;是馮至將馬—白色駿馬—青年打通,使“它”成為了“他”,抹去了因果報應、負誓受罰等陳舊的話題,卻描寫和肯定了他執拗的愛情、深切的哀傷和生氣勃勃的勇力,寫了客觀外在對他最灼熱的要求的強硬壓迫和他雖已死亡、但仍要抵抗、并最終完成了和所愛之人變成一體的過程。錯落有致的筆調里,洋溢著新時代的特色,蠶馬脫去了贖罪的內涵,成為勇于追求的斗士。
但是人與獸的隔膜與生俱來,所以馬帶走了姑娘,和姑娘變成了同類,結合在一起,變成了“蠶馬”,馬和人再也無法分開。馮至的這首詩中,我們能否認為“蠶馬”是對不守信諾、忘恩負義的懲罰?
三
到了當代張曼娟的筆下,這個故事煥發了新的光彩。這個故事有些不像我們身邊發生的事情,反倒有點像一個世外桃源,或者是更古老的故事。不管是環境(羅浮山下廣闊的牧場),還是人物職業(教頭、馬師)、稱呼(姨娘、爹爹),都和其他的故事不太一樣。
這個故事更純粹地將情感的部分停留在兩個點上:陪伴與奔跑。白馬追風的陪伴,讓萱兒在寂寞的少女時光中懂得了什么是愛,什么是溫暖。每當萱兒跨坐在白馬上,這是一個何等親密且貼近的動作。躲在馬肚下取暖的細節,更彰顯了白馬對萱兒的重要性。而這,就是兩人情感穩定下來的基礎。
而突破口,則是追風的奔跑。第一次的奔跑,他在她面前停下,從而成了她的馬。第二次奔跑,他從火里救出了她,帶她到山林,并化為人形,與她交合。第三次奔跑,則是他帶著她奔進永夜,奔向屬于他們自己的人生。
這三次奔跑,一次比一次強烈,猶如戰鼓,節奏越來越高昂。在模糊了年代的故事里,追風的奔跑,是一種對愛的勇敢向往。而這個故事,似乎也是一個因為勇敢而成了最完美的故事。
故事中,少女被親友合力騙走,人們要殺掉追風,萱兒明白之后:
“帶我走。”萱兒在追風的耳邊輕輕地說,“帶我回你的家去……”
追風帶著萱兒奮力奔馳,萱兒的淚被風吹進鬢發里,她俯下身,感覺著自己與追風合二為一,永遠都不再分開了。
那天很特別,太陽一直沒有高升,天沉沉地黑著,仿佛,永不黎明。[3]
張曼娟寫人間諸般情事細膩而不纏雜,這篇《永夜的奔馳》中,少女和馬之間兩情相悅,情深義重,完全沒有傳統的“蠶馬”形象的沉重感。馬有了自己的名字——追風,也有了人的形體——英俊健壯的少年。雖然人和馬之間仍然有著很大的隔膜,這集中表現在少女萱兒之外的人類對人馬戀的排斥,但是在少女萱兒和白馬追風之間體現的則完全是少年男女之間真摯濃烈的人間愛戀。排斥人馬戀情的人類阻止不了青年男女間純潔炙熱的愛情,最后白馬追風和少女萱兒回到他們的世外桃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四
中國傳統文化中化身的神話和傳說有很多,盤古化為萬物,滋養人類;梁祝化蝶,歌頌愛情;獨獨馬和少女化身為蠶,承載著贖罪的重任。馬匹裹著少女化為蠶蛹,作繭為廬,生死不離。這是古代的蠶馬,也是馮至筆下的蠶馬。張曼娟筆下的馬卻只有世外桃源的家,只有永夜的奔馳,它無需做繭,只要帶著心愛的少女回家,就是永恒。
馬在文化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它通有靈性,它的擬人化的形象出現在許多角落。蠶更是由于吐絲成繭,繁衍衣物,和人類生活息息相關,“春蠶到死絲方盡”是它的寫照。同樣,外國文學中也有許多“馬人”的傳說,這些傳說中馬具有人的意識和身體,同時保留有馬的四肢,有意思的是,這些馬人盡管十分高大敏捷,但是其地位卻遠遠低于人類。英國有部著名的舞臺劇“戀馬狂”,男主角Alan極度愛馬,甚至將馬當成神祇崇拜,他夜半裸體騎馬在郊外狂奔,既是他獨創的敬神儀式,也是一種欲望的發泄,他之所以刺瞎馬眼,是因為他不愿讓他的“神”/“愛人”眼看他與女友在馬廄里親密(眾馬環視之下),無法完成男性“莊嚴”之任務。馬是Alan的救贖,馬主宰他,他同時又主宰馬的命運。縱觀中外文化,馬、人之間的關系復雜又深邃。
蠶在中國文化中成為極具象征性的事物,這與蠶吃桑葉之間有著緊密的關系。因為蠶與桑樹之間關系緊密,而扶桑木是太陽樹,代表了太陽,是陽性的,我們的先人用桑樹來作為社木,就是表示太陽,作為人類的生命之樹、生命之木。先人們也多選擇生命之樹、太陽之樹——桑樹作社叢,也就成了桑林。這桑林有一個特別重要的功能,就是專供男女相會交合之用。《墨子·明鬼》中有:“燕之有祖澤,當齊之社稷,宋之桑林,楚之云澤也。此男女之所樂而觀也。”《淮南子》中有:“桑林者,桑山之林,能興云作雨也。”這種男女的自由交合,并不是現在人們以為的淫亂,而是古人祭社的一種儀式,這種儀式和古人推崇天地陰陽交合平衡與企求生命的延續和旺盛密切相關。從這個角度去分析,桑葉是蠶生命的來源,桑林是蠶的理想天堂,那么蠶馬結合在一起成為繭狀生死相依,就是可以理解的了。所以,后人有說孔子生于“空桑”,也就是說生于桑林了。可見,桑林中的野合,在其時是正常的,不僅不為人所詬病,還可以理解為何蠶、馬會和人類之間的關系被不斷推衍。
“蠶馬”之說在中國文化中延續了數千年,“蠶馬”承載的贖罪或者懲罰的內涵,從古至今,這種死后化身的內涵被不斷變化和演繹。有意思的是,生長于臺灣的張曼娟在她的妖物志中使蠶馬得到解放,馬沒有“作繭自縛”,他最終和深愛的少女住在世外桃源,愛情至上,遑論其他。
參考文獻
[1] 干寶.搜神記(卷十四)[M].上海:中華書局,1979.
[2] 馮至.馮至選集[M].四川:四川文藝出版社,1985.
[3] 張曼娟.張曼娟妖物志[M].北京:中國畫報出版社,2008.
[4] 徐湘霖.“蠶馬”雜譚[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