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在哪里（外一篇）

藍月

窗明幾凈，陽臺上的月季嬌滴滴地綻放著。魚缸里的金魚追逐嬉戲，不時吐出漂亮的水泡。廚房里飄出溫馨的飯菜香味……

這都是她帶來的。她是他請的鐘點工。

他去家政公司的時候，幾乎沒有看她的長相。他覺得她是美是丑和他無關，他要的是一雙會干活的手。所以當他看到那雙粗糙的長著老繭的手時，就決定用了。他漫不經心地說，工作時間，早晚兩小時。工資月結，打你銀行卡。

現在，他突然想看看她長什么樣了。

但是，似乎有點困難。

因為，他尚在夢中的時候，她就輕輕地來了，他醒來的時候，只留下一屋子的潔凈和清香，而她已了無蹤跡。作為獎勵，他給她卡上多打了五百元。

傍晚，他剛插進鑰匙，門自動打開了。

是她。她小心地為他拿好了更換的拖鞋，并把他的皮鞋放上鞋架。

“怎么，有事？”他疑惑地看向她。

“我，老板，你工資弄錯了。”她惴惴不安地看著自己的腳尖。

“少了？”

“不是，是多了。您多打了五百。”

“你就為了這事，特意等我？”他饒有興趣地看向她，她不丑，甚至可以說很俊，如果穿一身得體的衣服，臉上再多一點紅潤的話。

“嗯。”

“哈哈哈，”他忍不住笑了。“我特意多打給你的，這月開始，給你漲五百。”

“這怎么可以？說好多少就是多少，我不能多要你的。錢我放在桌上了，老板，我走了。”她說完轉身欲走，卻被他抓住了。

“我給你漲工資，那是因為你工作出色。還有，我要你明白一件事情，我決定的事情，從不收回。”他抓著她來到桌前，把五百元重新拍回她的手中。她卻再次放回了桌上，說：“老板，我不能收你額外的錢，干好活是我分內的事情。”

他有點被打擊了，心里突然涌起一陣說不清楚的惡作劇沖動，順手把錢塞進了口袋。“不收也行，不過以后你必須每天陪我吃晚飯。”他拉開了一張椅子，把她摁了進去。剛一松手，她卻倔強地站了起來，眼里還閃出了淚花。“對不起，我的工作議程里沒有陪你吃晚飯這一項。今天該做的我都做完了，我得回家了。”

“真是個奇怪的女人。”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他心里爬起一種癢癢的感覺，這感覺讓他很興奮。

十年前，女友背棄他，嫁給了一個富老頭。從此，他發誓一定要掙很多很多錢，一定要娶一個重情不世俗的女人當老婆。后來，前一項愿望實現了，后面的愿望卻成了空中樓閣。

他偷偷打聽了她的家世。丈夫因為車禍高位截癱，常年臥床。女兒剛滿六歲，正上幼兒園。她除了替他做鐘點工，還兼職小區清潔工。可以想象她是天不亮就起床，干好清潔工工作，然后上他家，再然后送孩子上學，完了回家照顧癱瘓的丈夫。

他的心里涌起一陣疼。老天不該這樣對待一個女人，她不該就這樣過一輩子，她有權追求自己的幸福。她的幸福，也許是他們共同的幸福，為什么不可以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弄笑了，這笑開在了臉上，也開在了心里。

他開始早上不睡懶覺，下班盡量早回，休息天整日留在家中。

他靠在沙發里翻看雜志，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話，或者幫著她一起做家務。她也慢慢習慣了有他在家的日子，偶爾抬頭，會沖他靦腆一笑，已經沒有了以往的拘謹。

“你想過過新的生活嗎？”他試探著問。

“啊？”

“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你不該太委屈自己，應該爭取自己的幸福。”

“也許是命吧。”她勉強笑笑。“你呢？為什么一直單身呢？”

“我已經找到幸福了，在等。”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看向她。她低下了頭，減掉月季的一根雜枝，說，“如果有興趣，你可以上我家坐坐。”

他跟著她來到了她的家，屋里收拾得很干凈卻仍然有一股子渾濁的味道。

“媽媽，剛才爸爸給我講了小紅帽的故事，可好聽了！”一個小女孩聽見門響，蹦蹦跳跳從里屋出來，黏上了她。

“咦，這位叔叔是誰呀？”

“他是媽媽的老板。”

“哦，老板叔叔你好。”小女孩懂事的向他問好。

“你好。你爸爸呢？”他彎腰抱起小女孩。

“在屋里躺著，今天，我自己熱了飯，還喂飽了爸爸。爸爸說，今天的飯特別香。嘻嘻……”

小女孩的笑聲像鈴鐺般歡快，而她，此時正眉眼帶笑，憐愛地看著女兒。他的心也暖洋洋的，也許自己之前的想法只是一廂情愿，她是幸福的，她的幸福來自女兒的幸福，而女兒的幸福來自一個完整的家。

落 水

楊柳依依，河水悠悠。河邊的這條小路很幽靜，是張華和夏涼上下班的必經之路。

張華和夏涼可以稱為莫逆之交，拿旁人的話說“兩人好得就差合穿一條褲子了”。張華已經結婚，夏涼經常去張華家吃飯，張華的老婆也拿夏涼當弟弟看，關系相當融洽。

這天，張華有點不開心，一路上悶悶不樂。任憑夏涼一再詢問，還是默默無語。

夏涼覺得無趣，就岔開話題說：“一會別讓嫂子下廚了，咱們去飯館吃，我請客。”張華咕噥一句，“不用了。”一腳向腳邊的小石子踢去，誰知道腳下一滑，一個踉蹌栽入河中。

事出突然，夏涼眼瞅著張華沒入水中。緊跑幾步，一邊呼喚，一邊一手把住河邊垂柳樹干，一手探向河面，大叫：“華哥，拉住我的手啊！”

張華胡亂撲騰著，嗆了幾口水，手拼命地往上伸，幸好，情急之時，兩只手緊緊攥在了一起，可是河水很深，張華的腳夠不到底。就這樣僵持著，很快兩人都精疲力盡，兩只汗津津的手正慢慢滑開。夏涼把住樹干的左手已經磨出了鮮血，但是他絲毫沒有察覺，眼睛只顧盯著水中的張華，眼看張華就要滑下去，夏涼突然放開樹干，雙手合力，身子后傾，想讓張華借助這股力量，爬上堤岸。但是，這想法很錯誤，夏涼非但沒有救起張華，自己也迅速滑入水中。夏涼來自大西北，毫無水性。一到水中，就只有喝水的份了，沒一會兒就往水底沉下去。張華愣了下，迅速一把攬住了夏涼的腰……

夏涼醒來時，張華正守著他，兩眼通紅，一臉焦急。

“華哥……你沒事吧。”夏涼伸出手。

張華把夏涼的手緊緊抓住說：“傻兄弟，你躺著，我坐著，我當然沒事。”

夏涼笑了，張華也笑了。

張華說：“你是我的好兄弟。”

夏涼說：“是啊，一直都是啊！”

張華說：“一輩子都是！”

晚上，月光如水，靜悄悄灑向大地。張華的心依然起伏難平——自己和夏涼一認識就投緣，情同手足，但是再情同手足也不能忍受自己的老婆被覬覦呀！那天，老婆說夢話居然叫了夏涼的名字，雖然可能是偶然，但也不能排除兩人有私情。會不會兩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了？張華的心就像裝了幾百只刺猬。來到河邊的時候，心里一動，故意落水，如果夏涼只是象征性的相救，張華會毫不留情將不諳水性的夏涼拉入河中，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夏涼居然舍身相救，就沖這份情誼，不像會做出對不起哥們的事情呀！

“哎，”張華的老婆推了推張華。“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會落水？還有，你不是會水性的嗎？怎么還要涼子去救你？”

張華的思緒被老婆打斷，若有所思地說：“會水性就不會落水了？但是通過這次落水，希望以后不會再落水了。涼子救了我，也救了他自己。”

“說什么呢？我咋聽不懂呢？”張華老婆一頭霧水。

張華說：“沒事了，睡吧。”

第二天，張華毅然決然寫了一份辭職申請，去廠長辦公室的時候，卻看見夏涼走了出來，張華將辭職申請藏了起來，兩人笑笑打了招呼。張華若無其事地走進去，卻愣住了——廠長的辦公桌上已經躺了一份辭呈，落款：夏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