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球

雷高飛

有一天洗漱完畢，站在鏡子前仔細一看，里面的人把我嚇了一跳，什么時候，自己變得這么渾圓了，圓的頭像冬瓜，圓的臉像湯圓，圓的肚皮像氣球，整個人圓得像是可以隨時四處滾動起來。

我對鏡子里的球感到陌生而厭惡，再看看相框里的舊照，清瘦，棱角分明，清秀間透著凜冽，陽光里印著剛毅，幾個熱血青年站在高處擺出指點江山的架勢呢。無奈歲月活脫脫一把殺豬刀，真是連再照鏡子的勇氣都沒有了。正在這時，手機響了，是陳處長，我的回應像是在他面前恭敬地立了個正，洪亮而鏗鏘地回答：好，好，處長您放心，我馬上趕去辦公室完成任務。

老婆不悅地說，都十點多了，你能不能明天再去啊？你們領導總是這樣變態(tài)。

可是領導的旨意就是天啊，我已經(jīng)習慣了，也麻木了。最初我也是不習慣的，不習慣的后果，就是當初一起考上市政府的人已經(jīng)升了科長，我還是一個底層科員，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實在不是滋味，思前想后，韓信能忍胯下之辱，我為什么不能削點身上的棱角。自從我變了，變得圓了起來，我的仕途好像一下子就被陽光照進了。我榮升了副科，雖然還只是一個不搶眼的位置，但金字塔底也是有許多人被我踩在了腳下。

大學時我是中文系赫赫有名的才子、文學青年，可畢業(yè)后社會說我酸、窮書生，我把熱情撲到了鄉(xiāng)村教師工作上，老丈人一家對我從未有過好臉，我最終遂了父母心愿，走上了仕途，到政府工作后，果然世界看我的眼睛都不一樣了。

加班做了個三頁紙的緊急報告，已經(jīng)是后半夜，我打的回家倒床頭，就睡得不省人事。第二天早晨老婆沒有叫醒我，鬧鈴沒有吵醒我，這不要緊，要命的是陳處長的三個電話，我都沒有反應。我氣喘吁吁跑到陳處長辦公室道歉，他罷罷手說，沒你事了，王順已經(jīng)做好了。

事后我才知道，我加班趕的那個緊急報告，同事王順按照領導旨意修改一番，就被認為是他的成果了。他被安排和領導一起，去參加省里的重要會議，之后我就見他每天春光滿面的樣子，半個月后要舉行科級干部選拔，符合基本條件的也就我和他，莫非他已勝券在握？

我老婆行家里手般地說，你啊你，關鍵時候掉的鏈子，得關鍵時候補上。那幾天也有加班，我怕再掉鏈子，索性干完活就爬在辦公室等天明，我變成了第一個上班的人，我還勤快地拖了地，給辦公室每個同事擦了桌子，泡了熱茶，義務給男同事揉肩捶背，我簡直就做了大家的孺子牛，就為了他們能投我一票，給我說點好話。

就在干部選拔大會的前兩天，陳處長找我說，這次你運氣好，正科級干部的指標，你算是撿到了，可要是王順不走，你就沒戲，你太缺乏做一名領導的氣勢了，你這些天的表現(xiàn)，簡直莫名其妙。

王順怎么回事？我還沒好問，陳處長說，王順要調到省上去了，他前途無量，你追都追不上了。

我感到了巨大的挫敗和深深的失落，兩天后的那個選拔大會，我由期待到期待逃避。

世事難料，我曾經(jīng)教過的一個學生尿毒癥晚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他傳來信息，說他最后想見的人中，有我這個恩師，我顧不上什么選拔大會了，像初戀般的沖動一樣趕到省立醫(yī)院去看望這名學生，沖動只因為他說了，老師，你是我曾經(jīng)最尊重最崇拜的人。

這句話是我離開教壇八年后的第一次感動，我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我似乎是連前途都不要了的，要去赴一個最后的約見。

我站在他的床前，他明顯認不出我來了，我報上了名字，他失望地說，我快扛不住了，眼神也不好使來了，你在我眼中成像是圓圓的球一個，看不清。

告別了學生，我跑到江邊，凜冽的北方掃蕩過來，我把臉放在風中，任它把我削成一個看得清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