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娃娃木屋

郭凱冰

大森林邊新建了一座布娃娃木屋。木屋的主人是個老奶奶，身子胖胖的，頭發白白的，笑臉暖暖的，一看就讓人喜歡。

她會做好多好多布娃娃：翹辮子的小姑娘，乖乖毛的小小子，憨憨笑的狗熊，機靈靈的兔子，活潑潑的小松鼠……哦，還有大小不一、神態各異的狐貍呢。

一個小姑娘看到路邊開滿菊花的木屋，好奇地走近。喲，老奶奶剛剛做好一個翹辮子小姑娘呢。她央求媽媽給她買：外婆老了，常常想念她，可路途遙遠，她又要上學，沒時間常常陪伴外婆。翹辮子小姑娘跟她長得一模一樣，正好代她陪著外婆。

去林中采蘑菇的小男孩，無意間走到布娃娃木屋。呀，天天采蘑菇，他也希望有個能陪著他的朋友呢，乖乖毛的小小子，正是他盼望的玩伴模樣。他把蘑菇送給了老奶奶，抱著新玩伴唱著歌回家了。

一只小兔子來訂做鼴鼠娃娃。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他迷路走到一座大山，天黑路滑，他嚇得哇哇大哭，是鼴鼠一家收留了他。直到現在，他還記得一起入睡的小鼴鼠身體的溫暖，也記得鼴鼠媽媽南瓜粥的香味?？珊髞硭偃ふ遥瑓s再也找不到他們。擁有一個鼴鼠布娃娃，就把它當作那個邂逅了一面的朋友吧。

木屋里的老奶奶，整天忙忙碌碌，可再忙再累，每天傍晚，她都要站到院門口，凝望著林中伸出的小路，直到天完全黑下來。

又一個傍晚，天光將盡，站在門口的老奶奶驚喜地翹起腳——小路上，走來一個身影喲。小路彎曲，又有樹木遮擋，身影一會兒現出來，一會兒被遮蔽，引得老奶奶一會兒驚喜，一會兒失望。

終于，身影走出林子，朝著木屋走來。真是一只狐貍喲。

多不容易啊，附近的人說，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狐貍的身影呢。

走近的小狐貍，光滑的皮毛，伸展的腰身，閃亮的眼睛，咦，頭頂上一撮藍緞樣的毛發喲！

“布娃娃奶奶好，我叫藍貍！”小狐貍走近，彎腰問好。

“多好聽的名字呀！小藍貍，你也好！”老奶奶笑呵呵應著，往里讓。

“真有這么多好看的布娃娃呢！林子里都傳遍了，你是個好奶奶，做的布娃娃很好看。我跟媽媽求了好多天，想來看看，她也不答應，今天我趁她不注意才偷偷溜出來了?！币贿M門，小藍貍就歡喜地叫起來。

“呵呵，有喜歡的就帶走一個吧?！?/p>

“東西是好東西，可我沒有錢?！毙∷{貍一副忸怩模樣。

老奶奶聽了這話，見了這神情，吃驚地張大嘴巴，愣一下，馬上答：“都說狐貍有法術，能用樹葉變成錢，你干嗎不變一些呢？”

“變來的錢，等我走遠，就會變成樹葉呀?！?/p>

“那有什么關系，你得到了喜歡的呀?！?/p>

“真正喜歡的東西.用騙人的手段得來，有什么意思呢？”小藍貍拿起一個兔子布娃娃，“我以前有個兔子朋友，跟你這個—模—樣?！?/p>

“現在呢？”

“不見一年了。有朋友說，她被獵人打死了。”

“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想去問別人。我想，也許有一天，我走著路，一抬頭，就看到她笑瞇瞇地站在那里呢。”

“哦，是的，也許會那樣的。有時候，我很想很想去世的媽媽的時候，就恍恍惚惚覺得，某一天，她會來到我身邊，輕輕地叫我一聲阿菊?！?/p>

“哦，你叫阿菊，也是很好的名字，那我叫你阿菊奶奶吧?！?/p>

“好啊，以前很多小孩子喜歡這么叫我喲。你這么叫我，我聽著好開心，送你這只兔子娃娃吧?！?小藍貍驚喜地把兔子抱在懷里，一邊說著“謝謝阿菊奶奶”，一邊往外走。

“慢慢走，說送給你，不會反悔的呀！”阿菊奶奶笑了，心里說， “真的這么巧喲！可別著急，會嚇壞她呢。”

第二天傍晚，小藍貍又來了，抱著幾個苞谷，還有一些藥草。

隔著窗子，阿菊奶奶就笑了，跟當初一模一樣呢。

“我媽媽說，不能白白要你送的東西，回送你幾個苞谷吃吧。還有這些藥草，長在深山野谷，人很難采到，你也許有用呢?！?/p>

“哦，你媽媽，好嗎？”

“你認識我媽媽？”小藍貍有點兒吃驚，隨后警覺地看阿菊婆婆一眼。臨出門的時候，媽媽可是告誡過自己，千萬不要暴露住處呢。

“不認識呀。我看你又送苞谷又送藥草的，就這么問了——很多媽媽不放心小孩子帶這么多東西呢?！?/p>

“哦，我媽媽不太好，她受傷了。要不，她也會跟我一起來感謝你?！毙∷{貍放心了。

“怎么受傷了？”阿菊奶奶一臉關切。

“當然是可惡的獵人！”

“用藥草了嗎？你要是不會，我能幫你呀！”阿菊奶奶看起來很焦急呢。

“當然會呢！告訴你喲，媽媽會用很多藥草，從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教我用藥草的本事呢！”

“我忘了呢?！卑⒕漳棠淌嬉豢跉猓p聲說。

“阿菊奶奶，你說什么？”

“哦哦，我說呀，你很懂事喲！” 小藍貍要走的時候，阿菊奶奶裝上一竹籃菊花糕，拿出兩件綠衣衫，還有兩個布娃娃： “小藍貍，藥草很貴重，我很感謝你媽媽喲！你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就說是我的一片心意吧！”

菊花糕噴香，小藍貍好容易忍著才沒有拿起來咬一口。綠衣衫呢，又結實又漂亮，小藍貍喜歡極了。哈，布娃娃一大一小，小的簇新，跟藍貍一模一樣，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個姐妹：可大的，就讓人犯疑惑：好舊好舊的，像做了好多年，而且看起來跟媽媽一模一樣，也缺了右耳朵喲。

阿菊奶奶看著一臉疑惑的小藍貍說：“小藍貍，別擔心什么，帶回去你媽媽就會明白的。東西挺多的，要不，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阿菊奶奶。我媽媽不喜歡人知道我們的家。”小藍貍一臉歉意，仍堅決地謝絕阿菊奶奶的好意。

小藍貍走出很遠，回頭看看，阿菊奶奶還站在門口望著自己呢。

以后的每個傍晚，阿菊奶奶照例站在院門口，張望著林中伸出的小路。

半個月后的一個清晨，阿菊奶奶一出門，一枚火紅的楓葉便飄落腳下。抬頭一看，一只畫眉正從頭頂飛過。

拾起楓葉，是一張請柬呢。

正面寫著：

尊敬的阿菊奶奶：

承蒙您贈送禮物，救了我跟孩子。本應登門感謝，無奈身體還需調養，只好冒昧請您來家中做客，逗留幾天。

阿菊奶奶，您來的時候，請一定教會我媽媽做菊花糕喲！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旁邊畫著張笑嘻嘻的小臉，想來是小藍貍寫上的呢。

楓葉背面，畫著詳細的路線圖。

阿菊奶奶不知道：就在幾天前，小藍貍和媽媽穿上阿菊奶奶送的綠衣衫，帶上布娃娃，外出采藥草時，遇到了獵人。媽媽不慌不忙地把布娃娃放在稀疏的灌木叢中，帶著小藍貍躲過了獵人的追擊。

收到請柬的阿菊奶奶好歡喜！她換上一身最喜歡的衣服，將發髻散開，編出一條大辮子甩在身后，扎的還是一條藍頭繩呢。

竹籃中裝滿菊花糕，上面搭塊藍色花布，阿菊奶奶出門了。進入林中小路，拐過三個彎，經過一棵老桑樹，看到岔道口向右拐，跳過一條小溪，進入一個小山谷，找到山谷右手第三個洞，進去走一程，看到亮光往左拐，走十來步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草地就在眼前。草地盡頭，就瞧見一幢小小的木頭房子！這么難找的地方，阿菊奶奶竟然很快就找到了。

房子掩映在灌木和花叢中，好精致漂亮呢。

“歡迎阿菊奶奶！”小藍貍跟著媽媽跑出屋子，又激動又開心地迎接著。

哎呀，媽媽怎么了？她愣愣地盯著阿菊奶奶，一副吃驚的模樣。

阿菊奶奶笑瞇瞇地說：“都說狐貍有法術，能用樹葉變成錢，你干嗎不變一些呢？”

“變來的錢，等我走遠，就會變成樹葉呀?！?/p>

五十多年前，十幾歲的阿菊常常幫媽媽做菊花糕。阿藍那時還小，初次路過，聞到菊花糕的香味，饞蟲勾得她站在阿菊家大門口，癡癡盯著阿菊手中的菊花糕，再也走不開了。阿菊見了，笑嘻嘻走過去，把一個菊花糕送給阿藍。從此以后，阿菊常常將菊花糕送給阿藍品嘗，阿藍也常常從深山采來藥草送給阿菊。

阿菊十八歲那年，媽媽去世了。狠心的阿爸貪財，逼她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男子。阿菊有什么辦法呢，只好和喜歡的男孩逃往山林。阿爸提著獵槍一路追趕，竟然揚言要打折男孩的雙腿。危急之中，阿藍冒險把阿菊爸爸引開，卻被獵槍打掉了右耳朵……阿菊陪阿藍養好傷后，被迫跟男孩遠走他鄉。

好多年過去了，阿菊一直想念著阿藍。如今，丈夫去世，孩子們也已成家立業，阿菊回到這里，就是希望再見到阿藍。要知道，跟阿藍一模一樣的布娃娃，已經跟隨了阿菊奶奶好多年。

你知道嗎，后來，阿菊奶奶搬到了小藍貍家住。

很多年很多年過去了，她還是一頭銀發，身體康健。

當然嘍，她做了很多很多布娃娃，深林里，再沒有一只小動物受到獵人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