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O SHUANG
高爽的詩
GAO SHUANG
那些馬車的陰影即將從湖底刨出
那些歲月輕得被失眠染綠
好像某個亡靈碾磨著大地蓬勃的筆跡
底片卻在他的懷中膨脹。我從未懷疑
利用美麗到幾近致幻的語言,我視野里的破碎
將走下一團火
當我學會用記憶將積雪的棺木
從晚霞的唇印下扶起,第一滴雨
就自大山的倒影上移開。請勻出表象上的一段坦途
樹樁上歇腳的少女
一旦把可能的夢境撕成飛云
就會讓一卷愈加圓滿的膠片褪盡了陰翳之美
鷓鴣擺著船尾,聆聽荷爾德林
向你打開的藍色葉子,被山麂深深祝福
我們躺下的褶皺
也許以不可馴服的一瞥
被撫平,因無拘無束而
無所歸依。
我終將在今夜越過死者這最后的
贊美詩,隨著綠色的灰燼
將泥土的蹼
引向流水和與之對偶的小徑
那是月色的屋脊
被礦藏起來,它晃動了一下
或將在家鄉扎下根,攀上歲月的空心竹:
你被捂在里面
鎖骨尚有微涼的編碼,精確出細密的吻痕
難以言表時,我想刪除河的對岸
水的內心已涌起啞默
的石頭,僅有的石頭
于是我捂著深紅的駁船直到五月
我多么疏遠蘆葦的少許恍惚,在河流
陰暗的邊緣逆轉
這里活躍過隸屬于情緒時代的斑馬
在每天的肥皂劇中,膨脹、揚蹄
聲音漫過我們之間陡峭的那一部分
就能將遠視的黑暗壓住,如走形的凝視
足以限制合唱裂縫中孤獨的囚徒
這是埋下靈魂的初春,祖父,可有凈土
窮盡你泥沙俱下的軀殼?為了耕耘
你眼皮下悠遠的自然,我卷起的胸襟
波浪般溫柔的開方,與明天的蓮蓬一樣
淺黑的秘密將我吸走,仿佛河水的縫紉機踏空的活潑
吮吸著烏有鄉那些澄藍的翡翠鳥
就像所堅持的那樣,朝霞擦凈魚雷趨近一次哭叫
總是帶著絕望的反應
而那個堤堰上扳動拖拉機搖把的男孩
利用這次豐饒的轟鳴,放低了水位
又在空中擰著翻騰的鯖魚,成為圓謊的鞭痕或筏子:
憑借夢境可能保鮮你,祖父
或將關閉相框,抱緊肉體的密度轉移視線
處處是欒樹抬高了暖氣流,我則低到河水
戴上水影手套,擰小了村口喇叭
不停燃燒的水色瞬間
一念之差,雙層巴士失焦之后
擋風玻璃暗了下去
所有的人聲也已隱去
如果你在這顆星球上輕輕地埋伏
用眼神的引信和我隔遠
我希望,蘋果綠的局外人,脫光了耐心
全身凝練如堅果
而皇帝的新衣搭起骷髏的架子
靜等天氣變暖,無需身世里背光的鷗群
抽去線索,就能和焦距里的雨痕
面面相覷
那么,忽遠忽近的野云,也未必要拆開井旁
浮木的咆哮
才會被天空推走
甚至,黑白電影只是帶了點
對神秘的針織,便要飛鳥騰空熱帶的鏡框
咬住清風這個字眼
散步的禁令已解除,每個人的側影
擰緊渙散的發條,透支窗里窗外
分散的生者和死者,而紅綠燈陷落星空
不過是一次偶然的,風云流變
1
秋風猝起
心猿仍爛醉不醒
我小心酒中的浮標
將我俯視
你則讓樹的颯颯聲
如饑似渴。
推開窗戶,可不可以碰個冷釘子
星星在你潮濕的身體上
騷動或寂靜,太像大麻,融化般地墜落
2
幾何課上的龍舌蘭
擠著陌生人的吻痕。你挑中
很多年前的雙簧管,飛鳴在一切表達之上
但你可以在雨水里變得更安靜
用一陣孤獨呼吸到廣闊
讓你蹁躚的,你的桑裙深處,是難以入水的芬芳
3
午后之馬,壓平在玻璃上
叫得像雪崩
我們掙斷了名字,從腳步聲里下去
隨機炮制的地址上,針腳的部落
吐出幾個字正腔圓的小東西
跳到我的心里
我的未知讓它們無處可隱
如秋蟬吹著一根枯枝,將舊聞中的陰影驅逐
4
當我的牙齒松動
我從異教徒的葡萄樹上
取下三顆葡萄牙
看不見的風,那穿不透的核心
吹過來,我張嘴重新開始大笑
湖泊深到山下
四鄰的蟋蟀,卷到兩省之間嶙峋的漩渦
當我后退的投影,離開墨水
窗口沒有底,所熟悉的猜想都有緩慢的比例
緩沖了接近現實的墜落
5
郵票該怎樣追著我們,才能覆蓋森林
和命運的殘骸,該過去的
都過去了,露宿者長出了鰭
等著下雨,那些皮影戲把水面割開
也看不到你
在磁帶中裸露的少年,讓悲劇
修辭白云的自然卷。每當我轉身以及朗誦
相框內滿是晚風,把蒙娜麗莎
吹得忽明忽暗
夜眺固然悠悠我心,地鐵凌駕于混沌初開
儼然如天空的背影飄落
我更換了到對岸去的剪票員
鳥兒清脆的渙散,是一個令情感眩暈的證據,
像皓月般在內心晃動,呵,月照的插圖上
也有另一番心思:藍色的鎖孔含著你的身體
少年,你試試筋骨多空虛,那里面,還有些日常山川——
這星球上不肯疊著影子的齒條
有著勾魂攝魄的邈遠
或有落葉的聲音不來,果實朦朧
竹馬趕過河流,和你彼此挑剔,雖然電話鈴聲被抽走
也有淡忘的綠意,不肯逝去
我隔著世紀末,挽著你的護身符
令未來一望無垠。你瞧,一朵云被玻璃旋轉門吹斷
以便對稱于些許小雨,裙裾的邊角吹著笛子,灌滿了腰際
就像這肝腸寸斷的一秒
洋溢著兩頁紙,打字機旋翻了一層年輪的寂靜

當九月的旅程伸向黃昏,雨燕們都浮到眼前了
我終于要劃開沒雨的日子,走出日扉翻卷的院落
寂靜中山岬的背影被沉默浸洗
洗出我縈念的濃蔭。而雨花石還趺坐在夢境旁
一口滾燙的木鐘就撞響了三只野鳥,亭中落日
則被吹散一地。這是果實從大暑到處暑
被篩出酒漿的季節,我必須靜候穹隆碾開了濤聲
驚起一群青魚披瀝著白晝之火,向著十月四散而去
那么跟著我的腳步受盡冷暖的迷迭香呢
它們消融的雙唇在僧侶毀棄的木魚聲里靜靜閃現
當我推開歧路,蜥蜴臨摹著荒涼十一月的風
吹向太陽的側面,我面對的僅僅是焙茶剩下的火焰
我刻下寂靜的青石
有如月色蛻化到鏡面之底
隔開空蕩的永恒,蟾蜍在天邊蔓延成雨
每棵樹均屬于昨夜閃電
驟然拂掠下的幻滅的波瀾
如今,失眠的人像一把滾燙的馬鞭
抖擻那同一倒影中
深陷于潺潺的星辰踱過馬場;而寂靜褪色于
飛蛾繞著夢魘翻滾的歌聲
這意味著,風將推著秋天彼此下沉
隨后,那破繭的郵差在過時的間奏里
向前疾走,或平衡著渺茫的言辭
被一滴雨落在掌心
我則像陽光一樣強烈地傾聽,黑暗
嬉笑著涂抹淋濕的鏡子或青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