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三章）

章德益

1

窗是房子的潛望鏡。一個冥想者每晚孤獨地潛航于城市的黑夜底流，潛航于時間的黑水深處。他有時通過窗之潛望鏡窺望一下世界上空的宇宙天象與繁復風云。他因此有了塵世的方位感與縱深度。

2

在黑屋的荒寂里，在夜之荒蕪里，只有窗是墻的花蕊，是一切老房子童年時代的萬花筒式的迷宮。

3

窗，幽邃而深藍，恍是一個人從星空中鑿取給自己的一方夢想之井。一個詩人每晚把詞作為水桶扔進頭上那潭淺淺蔚藍里。他是否能從中汲到自己的夢呢？他是否能從中汲到自己的靈感呢？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汲取本身。

4

每天，從黑底片般幽黯的窗上不斷沖印出黎明與黃昏的人間畫面與生活場景。一年三百六十五張，一生三萬六千五百張，是否足夠為自己裝訂出一冊薄薄的塵土影集與靈魂寫真？

5

為孤獨者祝福。為冥想者祝福。為墻縫里隱居的匿名者祝福。

窗是房子高高舉起的高腳酒杯。雷電，浮云，流星，日月，飛鳥，彩虹，是從里面不斷泛溢而出的幻想酒沫。

6

長方形的窗框，像圍棋棋盤般深深嵌進你的房子里，嵌進你的生存里。每晚，密集的星星在里面擺下無數與你對弈的時間白子與空間白子。但是，你與之對弈的生命黑子在哪里？

7

窗推開又關攏。推出是流水而關攏是歸帆。一個人的雙臂乃成為它的左岸與右岸。有時睡在窗下，聽一支神秘船槳從另一時空的上游咿呀而來。你有時就想，它不倦地劃著，要去何方呢？它是否會劃經你的一生呢？它是否會認同你是其中的一個雖然渺小但必須途經的碼頭？它是否會在你內心的小碼頭上，下貨物或者留宿片刻？雖然這片刻匆匆，但也許就是你的一生。

窗關攏又推開。關攏是拒絕。推開是擁抱。關攏是內心。推開是人間。

8

我們因為有了窗而有了墻的夢。有了窗而有了房子的花園。有了窗而有了幽居地的靜謐與安然。有了窗而有了面對空闊與虛無的淡定。窗是天地悄悄飄進我們墻頭的一朵無根的云，一朵夢想的云，一朵繾綣的云。它偶然而又必然地飄過你一生的上空。給你留下一瞬綠陰，也給你留下一滴冬天的雨。

顏 色

黑色引誘了白色，或者白色引誘了黑色，私奔進色譜之外的序列中，私生下灰色。

灰色是紅色的畸嬰，是黑白世界的私生子，是光明與黑暗雜交后產生的怪異之色。

灰色披上上帝的鮮血炫耀，就顯赫成褐色。

褐色比紅色冷凜，比黑色詭異，比灰色城府更深，介于紫色與黃色之間，是一種有著暴力傾向的狂躁之色。

我們人類的各種顏色都不純粹，都不忠貞。它們互相勾引，互相猜疑，互相逾越，互相出軌，互相強暴，互相妥協(xié)，才產生了世界的萬千底色。

花是大地與天空間的唯一例外。有著神與魔鬼妥協(xié)得比較好的詩意顏色。

但藍色卻被人類的心靈污染。在偶然純藍的天空中，你看吧，那瞬息涌來的萬千陰霾，萬千浮塵，萬千彈火的陰影，萬千亡靈的哀號與葬煙，都是人類鐵青的面色。

人類色彩史

從總體上來看，人類在萬物面前只是一個色盲。多少年來，他們只習慣于揮霍藍色。浪費綠色。稀釋黑色。引爆紅色。踐踏白色。慫恿紫色。

他們只習慣于在灰色里磨磨蹭蹭。在白色里躲躲閃閃。在紅色里亢奮沖動。在黑色里渾水摸魚。在血色里支支吾吾。在金色里偽造光環(huán)。

他們習慣于把黑說成白，把白說成黑。在黑色與白色之間的過渡地帶磨磨蹭蹭成淺灰色，反復把自己涂改成一片無色，冒充原色。

多少年，被揮霍的藍色已變成了一片黃。被消費的綠色已變成了一片枯。被稀釋的黑色已變成了一灘血。被引爆的紅色已變成了一撮灰。被踐踏的白色已淋漓成濃稠的夜。被慫恿的紫色已分解成一縷縷煙。但他們還自以為是地球上的色彩大師與原創(chuàng)性畫家。

多少年，紅色對白色的誘奸。灰色對綠色的入侵。黑色向血色的過渡。血色向白色的升華。紫色向黃色的跪拜。藍色向黑色的乞討。有色向無色的傳道。無色向有色的宣戰(zhàn)。一只名叫歷史的調色盤早已全然亂套。

黑與白

黑色，從白色里煉取。白色，是黑色的另一種釋義與表達。

我們黑白底片里的影子輪廓。我們黑白世界里的對立與統(tǒng)一。我們黑白存在中的人性與獸性。我們黑白信仰中的天使與魔鬼。

白手套上落下一只黑蒼蠅，黑墨滴上懸著一輪白月亮。白色沙漠蠕動著一只黑螞蟻。黑色廢墟上空飛過大群春天的白鷺。黑色磅秤上壓著一支偷獵來的蒼白象牙。黑琴鍵與白琴鍵合奏出的一支流向塵土的星星挽歌。

被我們稱為宇宙黑洞的天體，就是一切黑色的繼母，教父，百科全書總編與集大成者。它吞噬一切的光，湮滅一切途經的星體，并且在無數蒼白的星球骨灰上建立起黑的帝國。

我們人世間的黑洞現(xiàn)象。我們歷史中的黑洞現(xiàn)象。我們生命中的黑洞現(xiàn)象。我們靈魂中的黑洞現(xiàn)象呵。

黑，以洞察宇宙本質的不可動搖的法則，教育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