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俄羅斯手工列巴店

程煜

再一次踏進這家位于伊寧市阿合買提江街238號的俄羅斯手工列巴店，藍色的斑駁的木門依舊，門框上方小小的招牌依舊，門上懸掛的銅鈴依舊，屋內設施依舊，烤制過程依舊，列巴香味依舊，但曾經守在土烤爐前二十多年的性格開朗留著大胡子的俄羅斯老人弗拉基米爾，已經換成了年輕的蓄著齊耳長發的俄羅斯小伙子巴力克。與他合作的還有他的母親里瑪和嬸嬸柳巴、阿拉。

這家俄羅斯手工列巴店，雖然門面很小，并不起眼，但在伊寧市卻頗有名氣，因為它是伊犁唯一一個用啤酒花發酵、手工制作、炭火烤制列巴的俄羅斯列巴店。筆者十年前采訪過這家店的主人們。

歲月蹉跎，這家經歷了26年風雨的俄羅斯手工列巴店仍然堅持著自己簡約的風格、純正的工藝，不忽視每一個細節。店面不大，大約三十平方米，外間柜臺上擺著每天清晨出爐的新鮮俄羅斯大列巴和杏醬果仁面包、小面包。里間有一個高到房頂的土制烤爐，一次可以烤80個大列巴，還有案板、桌子等。

這家列巴店以前是5戶俄羅斯族人合伙經營的，說起來其實是一個大家庭，弗拉基米爾是哥哥，里瑪是他的妹妹，柳巴和阿拉是他們的弟媳婦。自弗拉基米爾2009年去世后，就由里瑪和其子巴力克以及兩個弟媳一起經營。自1988年開張至今，這家店一直堅持用祖傳的手藝加工制作俄羅斯傳統風味的面點，從不用機器做，也不用發酵粉，用自制的啤酒花發酵，并且是用木柴炭火烤制，保持了傳統風味。由于全是手工制作，炭火烘烤，店里每天最多只能做80個列巴。

今年76歲的包有成是伊寧市頗有名氣的老律師，他從開發區坐車專程前來購買列巴。他告訴筆者，這家店做的列巴他已經吃了二十多年，家搬到開發區后就一周來買一次。這里做的列巴沒有任何添加劑，味道純正。

29歲的巴力克，身材高大、皮膚白皙、頭發金黃，有著一雙淡藍色眼珠，繼承了母親里瑪開朗的性格，一邊忙手上的活一邊嘴里不停地打趣。

巴力克每天早上6點鐘起床，7點鐘來到店里和面，每天要和大約一袋（25公斤）或一袋半大列巴的面，一袋半小面包的面，一天平均3袋面。和面用的是提前做好的發酵啤酒花，一個多小時后，面被揉成一個個均勻的列巴面坯，整齊地擺在10個大鐵托盤里。巴力克告訴我，發酵粉可以20分鐘發好面，但啤酒花發面得一個小時。盡管這樣慢，我們還是一直堅持用啤酒花發面，這樣發出來的面保持了面粉的清香，還浸透了啤酒花特殊的香味。

9點多到10點鐘開始烤制大列巴。巴力克把爐膛清理干凈，在烤架上放了一些木柴，再用火點燃，不一會兒，柴火便熊熊燃燒起來。20分鐘后，等火焰燃燒完只留下紅紅的木炭時，巴力克把木炭全部撥出來，用水澆滅，清理出去，然后將一盒盒已發酵好的列巴面坯連同鐵盒塞進爐膛里。一個小時后，大約十二點，80個散發著面粉清香的大列巴就新鮮出爐了，四面焦黃，屋里頓時彌漫著列巴獨特的香味。外間屋里已經站了兩位專程從開發區趕來買列巴和小面包的顧客。每周一的下午，店里還要烤制用黑面粉做的大列巴，出爐時間大約傍晚七八點鐘。這樣第二天清晨，人們就可以吃到風味獨特的黑面列巴了。

抽巴力克空閑的時間，我繼續進行我的采訪。原來，巴力克以前在烏魯木齊從事翻譯工作，弗拉基米爾去世后，他不得已回到伊犁幫助母親經營列巴店。現在他的妻兒還居住在烏魯木齊，大約每隔一個多月他回去住幾天。說起現在的這份工作，巴力克語氣中有些許無奈，“回來一是為了母親;二是我不干，列巴店就會沒了。這畢竟是我們俄羅斯人祖傳的手藝，有好多人要出五萬十萬買我們的技術，我們都不賣呢。”談到為什么不擴大經營，巴力克還說，去年就聽說列巴店要拆遷，今年沒拆，到明年說不定就拆遷了。列巴店如何發展，還要等明年列巴店的歸宿確定之后再考慮。

屋角的一臺老式收音機里播放著悠揚的俄羅斯歌曲，都是我們熟悉的《喀秋莎》《三套車》《紅莓花兒開》等經典的俄羅斯民歌。屋里的人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剛剛做完大列巴面坯的里瑪又開始揉面，準備做小面包坯，嘴里不停地哼著俄羅斯民歌。

在巴力克忙活的時候，里瑪開始和面做杏醬果仁面包和小面包。店里用的杏醬都是他們自己做的，味道純正鮮美。大列巴烤好后，巴力克又重新點火引燃木柴，開始烤制杏醬果仁面包和小面包。烤制小面包需要20分鐘，小列巴需要半個小時。每烤一爐面包，就要燒一次木柴把爐膛燒熱，借助余熱將面包烤好。盡管一天要重復好幾次，但每一道程序巴力克都會一絲不茍，直到下午四五點鐘才能烤完所有的面點。

當鐵托盤里擺滿了面坯時，里瑪便會端起來放到一邊的桌子上，雖然這個距離只有幾步路，但她會和著悠揚的音樂扭動胖乎乎的身子來幾個優雅的舞步。那一刻，身材豐滿、滿臉笑容、端著一盤面包坯的里瑪可愛極了，淡藍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待桌子上擺滿兩層大托盤，她會將一張干凈塑料紙嚴嚴實實地蓋在面坯上，再蓋上一層粗布，讓面坯們在黑暗中慢慢地醒。

過一段時間，柳巴揭開蓋布和塑料紙，在醒好的面坯上仔細地刷一層雞蛋黃。她告訴我，這樣烤出的小面包就會紅黃發亮，色澤誘人。上爐前，柳巴還會在面包坯上灑一層芝麻，在杏醬果仁面包坯上灑一層白砂糖，這樣做出的小面包會因不同輔料而具有各自不同的風味。

當所有的面坯揉好上盤后，里瑪和阿拉開始將前一天沒有賣出去的十幾個列巴掰碎來整齊地放進鐵托盤里。我好奇地問她們，這是干什么。里瑪回答說，這個要全部放到爐子里烤，拿回家自己吃。“這么干怎么吃？”見我犯愁的樣子，里瑪笑著說，“奶茶里面一泡，‘嗞的一聲就軟軟的了，好吃得很！”見我半信半疑的樣子，巴力克從后院里拿出一個大塑料袋，里面全是焦黃的烤面包塊。我嘗了一塊，哇，的確香酥可口，比超市里賣的饃饃干還好吃。原來，店里從不賣剩列巴，剩列巴全部被加工成列巴干了。里瑪說，這樣處理的列巴干兩三年都不會壞。

多年來，這家列巴店做的一直都是具有濃郁俄羅斯風味的白面列巴、黑面列巴、玉米面列巴、葡萄干列巴和小面包，后來又增加了杏醬果仁面包，一共六種面點。雖然品種不多，但由于制作工藝獨特，價格公道，顧客都是回頭客，大部分都是十幾年二十幾年的老顧客。家住開發區的第一毛紡廠退休工人張桂華和老伴為了買一斤小面包，不惜等二十多分鐘。她說，我每周都會和老伴到店里來一次，這里的列巴和面包干凈衛生、安全，吃起來放心。

因為每天制作的列巴和面包的數量基本都是固定的，賣完就關門下班。每個周末，列巴店都關門休息。里瑪說，星期天洗澡、洗衣服、收拾房子，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頓飯。可以想象，這幾個住在六星街二巷8號院子里的俄羅斯家庭里，這種天倫之樂是多么濃郁。

26年過去了，街面上矗立起了許多高樓大廈，俄羅斯列巴店依舊站在那里，像個沉默的丑小鴨。小店的生意依舊是那么不緊不慢，不好不壞，仿佛日益加快的生活節奏對它沒有多大影響。顧客都是喜好俄羅斯手工列巴的回頭客，有的人甚至是倒幾趟車，從小城的東面跑到西面來的。也有外地人慕名而來，臨走時買上一大包列巴作為當地特產帶回去。

時間是多么的強大，強大到沒有任何東西能與它抗衡。我不能揣度這家小小的俄羅斯手工列巴店的未來，但我慶幸自己保存了當年采訪弗拉基米爾老人時拍攝的照片，也認真地用相機記錄了店主人們現在加工列巴的每一個過程。無論時間過去多久，這些日漸久遠的記憶將會讓我回到曾經的歲月。

趕大營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