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的月光

王小驪

蘇曼從布達拉宮走出來，微信提示音響起：你在哪兒？

她一抬頭，陽光灑在柳樹才冒出的新芽上，柳枝飄啊飄啊，有意無意拂過一旁朱紅色的斑駁老墻。蘇曼沒有即時回復，她慢慢往大昭寺方向走，人群似乎全都快活地朝她身后涌，姑娘們溫順的臉上暈開兩朵高原紅，小伙們臉上則黝黑得已看不出紅。不斷有人在人流里伏下，謙卑、虔誠地親吻地面。導游扎西提起過：這是佛教禮法中的五體投地，表示對他人極度的崇敬和信任，這樣的儀式，會持續幾天、幾年，甚至一生。

幸福未必會降臨到那些看起來已經擁有很多的人身上，可她一定已經走到那些無限信任某種力量、某種事物人們的家門口。蘇曼只想這一刻的快樂久一點，再久一點，那頭的人只想著：你在哪兒？你在哪兒……你在哪兒？這個早晨，倆人沒在一起，可他們確鑿地覺得擁有彼此。

她遠遠地看見，林易站在大昭寺門口，凝神看著陽光下的金頂，健碩的背影被正午陽光幻化成不可思議的大。蘇曼覺得有些眩暈，默默在原地站了片刻。林易轉過身，看見她，蘇曼微笑著向他走去。這一天是藏歷的十五，阿彌陀佛節，當天所作善惡皆是平日的百萬倍。寺里人群層層疊疊，無論認識與否，都相互緊貼著、推掇著，被人流帶向昏暗的寺廟深處。林易在蘇曼的后面，竭力用雙手為她營造出一些空間，她停留在他兩臂之間，那里頭是個獨立王國，林易的呼吸聲，自她耳邊呼嘯而過。朱紅的梁柱、艷麗的壁畫、火燭中發出金光的佛像、寺內長明的酥油燈，蘇曼覺得自己正面對一個遙遠、神秘、她無力理解的秘境，那個所在，忽遠忽近，中間道路霧靄重重，看不清距離。而路的這頭，只有她和林易。走近火燭，火焰投射在林易臉上，皺紋沉著地分布在他的前額、眼角，他嘴角抿得緊緊的，有些擔心的樣子。這張臉分明不年輕了。

高原離天近，夜不情不愿，姍姍來遲。布宮上方的黑幕上，高懸著纖細輕盈的月牙兒。月亮仿佛是地球人寄托情思的最好象征物，因為足夠遙遠，真相永遠模糊。其實月亮之于地球，比起作為吟詩作賦、風花雪月之事的背景墻，它有更實際的意義。若沒有月亮的引力，地球的氣候便會和現在有天壤之別。若沒有認識林易，蘇曼不知道自己一生的陰晴會有什么不同，就像科學家無法精確測算出，給我們送來月亮的“天體大碰撞”，下一次會在何時，且又會帶來什么驚喜？

這天傍晚，蘇曼從拉薩城南的酒店，搬到了林易所在拉薩城北的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