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左右手

朱紅梅

20年前，我參加高考，莫名其妙地被一所警校錄取。這個學校在招生簡章上沒有，而我的高考志愿也沒有填它。后來才知道，參加招生的考官曾在我們村里下鄉插過隊，因此在拋檔時，特意留意了我們村子的名字。于是，我的檔案被拋了出來。經過面試，我順利進了警校。時至今日，我仍在想，如果當年不是碰到這樣一個念舊的人，我的人生道路又該怎樣？一個陌生人的小小舉動，卻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

其實，這樣的例子很多。一個男人無法接受女友分手的決定和不告而別，在深夜爬上火車站候車室屋頂，想以跳樓自殺逼女友見最后一面，并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來表白愛情。然而，一直打到手機沒電，女友也沒有接他電話。于是，他改變主意，企圖和女友一家同歸于盡。幸運的是，警察發現了他，不停地勸他，說服了他。而他的女友根本不知道，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用職業行為改變了她的命運。她和睡夢中的家人，由此躲過了一場飛來橫禍。

有專家說，空難比車禍發生的幾率小得多。但不管多低的幾率，對碰上的人來說，就是100%的災難。偶爾有那么一兩個人，或因遲到，或因突然改變計劃，冥冥之中，命運之手輕輕撥動一下，撿回一條命來。從這一點來說，命運有時是必然性，有時是偶然性，人在一無所知的時候，已經被決定。

并非所有的人都如此幸運，有些意外實在太糟糕。童年時，我和小伙伴在鐵路邊玩耍。突然從火車車窗掉下來一個啤酒瓶，擊中了小伙伴的頭部，血流如注。如今，30多年過去了，我們仍在詛咒那個啤酒瓶以及扔啤酒瓶的人。也許，他只是圖一時方便，也許只是一閃而過的惡作劇念頭。但這個啤酒瓶卻給另一個生命帶來了終生的痛苦，給一個家庭帶來了滅頂之災。為了給小伙伴治病，姐姐輟學，母親最后因忍受不了兒子的殘疾和沉重的經濟壓力而服毒自殺。可是，到如今，雙耳失聰、智力低下的他都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翻云覆雨的命運之手，有時像奔騰的瀑布，飛流直下，氣焰囂張，無可商議地將人扔進時光的汪洋里;更多的時候如綿綿細雨，或者漫天霧氣，彌散著浪漫舒緩的氣息，賜給人們一次次溫暖的相遇，甚至美得不太真實。

法國女歌手琵雅芙，幼年在妓院里由祖母撫養長大，又隨父親街頭賣唱為生。直到偶然遇到曲作家雷蒙·阿索，從此走上了職業歌手的道路，一如云雀，在高空振翅歡唱，登頂歌壇天后。然而，命運的左手賜給了她春風得意，右手卻奪走了她摯愛的男友，又讓她遭遇兩次車禍。被擊垮后，她身患肺癌，只能依賴嗎啡延續昏黃的生命。剛40歲出頭，她已經弓腰駝背，顫顫巍巍，一臉頹唐。命運的跌蕩讓她絢爛至極又灰暗極甚，令人想起張愛玲筆下散戲后的歸家路，頭頂的路燈照著陰溝里浮起來的陰間月亮。

1963年，年僅48歲的她溘然逝世，法蘭西共和國為她舉行了國葬。離世前，有記者問她：“你喜歡黑夜嗎？”她答：“喜歡，但得燈火燦爛。”是啊，哪怕是命運所賜，誰又會喜歡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 ? ? ? ? ? （摘自《長沙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