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蓮并蒂
1900年10月5日的一個子夜時分,月光如洗,萬籟俱寂,突然一聲啼哭響徹在福州三坊七巷謝家大宅中,作家冰心初臨人世。
冰心的出生令祖父謝鑾恩喜出望外,他興奮地捋著雪白胡須說:“園里今年第一次開了三蒂蓮花,我們謝家今年添了三個女孩子,應了花瑞。”全家頓時歡聲笑語。
冰心出生的這個宅子非同一般,這原本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的林覺民的住宅,林家出事后怕受株連,賣房避居鄉(xiāng)下,而買下這幢房子的正是冰心的祖父謝鑾恩老先生。
以前的人們都講究生辰八字。冰心出生第三天,祖父拿著新生孫女的八字去算命,算命先生說,冰心該是男命,命格帶文昌星,可惜是女孩,不然準做翰林。又因命中缺火,二伯父謝葆珪按謝家女孩排名,為其取名為婉瑩。
北方歲月
翌年,謝家舉家遷至上海,兩年之后,謝婉瑩的父親、北洋政府的最后一任海軍次長、民國司令部參謀官謝葆璋,因受命海軍訓練營營長,同時負責籌辦海軍學校,又從上海遷至山東煙臺。這一住就是八年,靠海而居,謝婉瑩的身影時常伴隨著海浪和艦甲,軍營的生活刺激而自由,她常常穿著一身戎裝,騎馬射擊,像個男孩子一樣瀟灑自如。在這里她不僅度過了豐富多彩的童年,也養(yǎng)成了海一般寬闊的胸懷和浪漫。
一次,在某個夏日黃昏,謝婉瑩隨著父親在海邊散步,夕陽西下,漫天紅霞映照在金黃的沙灘上,美輪美奐,然而她的父親卻語重心長地說:“中國北方海岸好看的港灣有很多,像威海衛(wèi)、大連、青島,可惜卻都被外國人占領(lǐng)了,只有煙臺是我們的!”父親的這席話讓小小的婉瑩從心底燃起了愛國之情。
在煙臺,謝婉瑩開始識字讀書,家塾啟蒙時便涉獵中國古典文學名著,七歲已讀完《三國演義》《水滸傳》,還有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說部叢書”,這其中就包含英國著名作家狄更斯的《大衛(wèi)·科波菲爾》。當她讀到可憐的大衛(wèi)逃離虐待他的店主,在投奔親戚的途中顛沛流離時,淚水止不住地潤濕了臉龐,她邊哭邊讀,體會著大衛(wèi)的凄涼。
1911年,在北方過完童年的謝婉瑩重回故里,進入福州女子師范學校開始預科學習。她的祖父謝鑾恩嚴肅地對她說:“你是我們謝家第一個正式上學讀書的女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地讀啊!”隨后又語氣舒緩地說,“我們的祖上世世代代都住在長樂。這可是個好地方啊!”
1918年,謝婉瑩入讀協(xié)和女子大學的理科,這時的她一心向往成為救死扶傷的醫(yī)生。可是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的浪潮,猛烈地撞擊著她的心靈,正如后來她自己所說,是五四運動的一聲驚雷,將她“震”上了寫作的道路。從1919年8月發(fā)表的第一篇散文《二十一日聽審的感想》和第一篇以“冰心”為筆名的小說《兩個家庭》,到驚艷文壇的詩歌《繁星》和《春水》,再到成為中國兒童文學的奠基之作《寄小讀者》,冰心這個名字開始在文壇上大放異彩。
海上奇緣
1923年8月17日,一聲汽笛的長鳴回蕩在寂寥的黃浦江上,這是一艘從上海啟程開往美國西雅圖的“約克遜號”郵輪,頭等艙上坐滿了中國留學生,這其中就有23歲的冰心。此刻她內(nèi)心充滿了對異國求學之路的忐忑和興奮之情,未曾想到的是,一場“海上奇緣”也即將到來。
臨行前,冰心的同學吳摟梅寫信托她在船上尋找在清華上學的弟弟吳卓,冰心便請同學許地山幫她找,可陰差陽錯,找來的不是吳卓,卻是另外一個清華的學生——吳文藻。
之前有幾位同船的同學告訴冰心,這條船上有位清華的男生,高個子,走路都揚著頭,不愛理睬人,交朋友也很挑剔。眼前的吳文藻確實是儀表堂堂且十分高傲,冰心暗笑,說的也許就是他吧!可是冰心一點也不怕,她已是文壇小有名氣的青年作家,不乏許多追求者,她大大方方地與其攀談,卻發(fā)現(xiàn)在其高傲的外表下,吳文藻謙遜知禮,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倚欄觀海,好不浪漫。
半月之后,一行人踏上美國國土,由于冰心和吳文藻就讀不同的學校,兩人便分道揚鑣,可這份情誼卻并沒有因此中斷。吳文藻隔幾天便寄給冰心一本文藝雜志,有時書里還會夾雜著一個小紙條,隨著日久生情,小紙條變成長信,每一封都用英語寫得整整齊齊。
1925年盛夏的康奈爾大學是一個桃紅柳綠的世界,令人沒想到的是由于研究生畢業(yè)必須要再多學一門外語,冰心和吳文藻不謀而合地都選修了法語,就這樣,他們再一次相遇了。
微風拂面、風景如畫的克尤嘉湖上,冰心和吳文藻猶如初見,靜靜地泊船在水上。但此刻再美的湖光山色也無法吸引吳文藻,他幾次欲言又止,終于鼓起勇氣向冰心表達了愛慕之情。
執(zhí)子之手
1929年6月15日,那一天的未名湖畔柔光蕩漾,吳文藻一身深色西裝,戴玳瑁圓眼鏡,溫文爾雅,身旁是一身白色婚紗的冰心,花冠艷麗,長裙及地,手捧她最愛的紅玫瑰。伴隨著主婚人司徒雷登的祝愿,這對新人在燕京大學的西式婚禮畫上了一個完滿的句點。那一年,冰心29歲,吳文藻28歲。
婚后的冰心和吳文藻過著神仙眷侶般的生活。兩人隔桌相對,你寫你的,我寫我的,若有好友或?qū)W生拜訪,就坐在他們之間。文革期間,兩人也被關(guān)過“牛棚”,嘗遍了人情冷暖和酸甜苦辣,但即使最難的時刻,兩個人也一直不離不棄,共渡難關(guān)。
1985年,吳文藻攜著對冰心一生的愛和眷戀,在北京逝世。15年后,冰心鶴年仙逝,剛好99歲。
按照冰心的遺囑,兩人的骨灰合葬,并在骨灰盒上并行書上:江陰吳文藻,長樂謝婉瑩。這大抵是世間最美的海上奇緣和愛情之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