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度,我很討厭“初心”這個詞。
因為它總是出現在成功人士看似云淡風輕的敘述里:“上市那天,我對我的員工們說,一定要不忘初心。”印在商業雜志封面,一張老謀深算的巨大的臉旁邊:“我的初心從未改變。”

“初心”,變成了強者自我標榜的勛章。成功者不僅掙夠了錢,享受了權力和榮耀,同時還要霸占輿論領域和精神高地。他們不僅要煮心靈雞湯,還要當青年導師,給出一些漂亮但毫無參考價值的人生金句。
“初心”這個詞,變得前所未有地可疑。
“不忘初心,方得始終”和“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是我被要求得最多的為他人寫下的勵志格言。
終于有一次,我在寫完這八個字之后問眼前那個淳樸青澀的男生:“你的初心是什么呢?”他想了想,說:“你再幫我加上一句:考上公務員吧!”我又添上了那句話,并且心血來潮地指了指他的左胸,豪邁地以示鼓勵,看著他莫名其妙地離開。
考上公務員也好,過上夢寐以求的中產階級生活也好,這些算不上太壞的人生目標,其實和“初心”并沒有什么關系。職場的成功學,無外乎是一個“熬”字,熬到比你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人離職了,比你有心眼兒的人被排擠走了,比你能干的人自己創業了,你就在職場熬到頭,也就成功了。
從始至終,你都沉浸在打怪獸——累積經驗值——漲血槽——升級的過程中,奔跑在一條萬人同行的馬拉松賽道上,你其實不需要顧慮自己迷失方向,只要朝著人潮涌動的方向前行即可。
可是一直走在一條別人修建的、走過的、通向別人住所的道路上,隨波逐流,在別人制定的標準下愉快地過完一生,這樣的一生,有沒有“初心”,似乎也沒那么重要。
人人都在說要對初心念念不忘,但是找到初心和堅持初心一樣困難。
大多數時候,需要背對著他人,才能面對自己。前段時間,我看了侯孝賢的一篇演講,他說到拍電影不能老想著哪個元素抓來,想著哪個明星可以用。這樣或許會成功一次兩次,但慢慢地,你自己就沒了。
尋找初心的過程,沒有任何成功經驗可以借助——無論是自己的還是他人的,只能獨自在黑暗中摸索,修正。
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受了一些不負責任的鼓勵,誤認為自己除了寫作,還有一大半的技能沒有解鎖,因此做了一些自己不擅長的工作。最后,這些失敗而丟臉的經驗,帶給我的是“我來了,我看到,我先走了”的滿足感,然后又調轉方向,回到寫作的路上來。
這過程就像是一部電影,講一個人永遠活在同一天,他驚訝、狂躁、絕望,最終是靠一遍遍修正自己,找到完美的方向,才打破了魔咒。
“初心”一定不是一條路走到黑,不動搖,不懷疑。這樣昂首挺胸的自信往往是源于無知,尋找初心的路一定充滿了不安和恐懼。在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畏懼的恰恰是通向自己的路。
找到自己的命運,然后沒有怨言地堅守下去。我所認識的作家,都曾向我抱怨過堅持寫作這個初心的艱難,他們花上數年、數十年的時間到達一個彼岸,每天早上坐書桌前,折回起點,校正自己,重返現場。整個過程如海上遇難者一樣孤身掙扎,沒有人能夠伸出援手。
經過這樣日復一日試煉的初心,變得堅韌而光滑,就像《莊子》里提到的“刀刃若新發于硎”,一把刀用了十九年,還像剛磨出來的一樣。
你見過這樣的奇跡嗎?我見過。在圣彼得堡的冬宮第一眼看到倫勃朗的《浪子回頭》,狂野畫筆下的道德力量讓我仿佛被痛擊一樣流下眼淚。這幅畫創作于他的晚年,他每一筆都是背叛,不管是對他的君主,對當時的潮流,還是對難以理解他的大眾。但他唯有對自己忠誠,如中國古人所說“矢志不渝”里筆直地射向靶子的箭,忠于初心,雖蹈海,也會走下去。
[怦然心動]
“初心”不是一直固定在那里的靶子,也不是一個既定的人生目標,等著你始終不渝地去實現、去達成。“初心”的實質是一個尋找自己、發現自己的過程。在確定“初心”的途中,我們要不斷地調整人生的方向,直至找到自己最應該擁有的樣子和姿態。所以說“初心”不易,不是說你用盡氣力最終實現了一個多么高大上的目標,而是,你經過一番折騰之后認清了自己,也終于具備了為人生糾偏、忠誠內心的能力。
【文題延伸】“初心”的真諦;尋找“初心”;試煉“初心”……(小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