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篇

甲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要還家，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余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選自《桃花源記》

乙

明日，宿旦子岡①。甫②行數里，見四野禾苗油油然，老幼男女俱耘于田間。蓋江北之俗，婦女亦耕田力作，以視西北男子游惰不事生產者，其俗洵③美矣。偶舍騎步行，過一農家，其丈夫方擔糞灌園，而婦人汲井且浣④衣，間有豆棚瓜架，又有樹數株郁郁然，兒女啼笑，雞犬鳴吠。余顧而慕之，以為此家之中，有萬物得所之意，自恨不如遠甚也。

——選自戴名世《乙亥北行日記》

【注釋】①旦子岡：在江蘇省江寧縣附近。②甫：剛。③洵（xún）：確實。④浣：洗衣。

【賞析】

古人崇尚天人合一。在他們眼里，恬淡閑適的田園風光是最為美好的景致。田園情結是歷代中國知識分子心中的一個不了的結。田園意味著遠離爾虞我詐、明爭暗斗的官場，而歸于心靈的寧靜和自由。即便是一貧如洗，即便是無富無貴，也自得其樂，因為田園接近自然，在田園中，人的心靈得到了放松和自由，于是，精神的美好超越了物質的不足，于是，那樣的田園美景就成了人們的一種追求，一種情結，這就是世外桃源，是人心目中的一塊自由圣地。

陶淵明走了，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彭澤縣衙，把一頂小小烏紗帽換成一件寬大的布衣，開始了他的“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的隱逸生活。同他一樣，桃源人也過著自由自在的隱逸生活，這種隱逸不是出于對人生意義虛無的理解，不是逃避生活本身，而是逃避無可奈何的政治。在陶淵明和桃源人這一生活軌跡和生命歷程中，我們看到了一絲足以讓人欣慰、使人振奮的曙光：魏晉時代己是一個個體覺醒的時代。個體意識覺醒就是個體在不同程度上脫離了對社會政治道德的完全依附，從政治道德的奴隸地位中獨立出來。凡屬于個體生命所有的如生命、才智、儀形都受到空前的重視，人們的目光似乎是一直向外的，這時才想到反觀自身，喜出望外的同時，亦觸目驚心地發現了自我的價值，這種發現喚醒了人們：自己就是自己，自己應該做自己。

戴名世也是這樣，他在旅途中，傾心于一個叫旦子岡的小村子，雖然它有些偏僻，有些荒涼，但卻讓作者心向往之。究其原因，是因為這里有自然風光，有農人的淳樸勞作，有農家天倫之樂，于是作者發出“自恨不如遠甚也”的感慨。是啊，這些淳樸、純粹、純潔的農村風光，和人的心靈接近，和人的自由天性相近。這個農村，就是戴名世心中的“桃源”！

一千多年來，自桃源產生，許許多多的人特別是文人士大夫都在尋找它。桃源作為象征和平恬靜、怡然自樂、自食其力的理想社會，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魅力呢？這是因為桃源有一種新型的人格精神、思想建構，同時桃源人追求美好生活的意愿也與某些文化人的進取心態相合，促使他們矢志不渝地追尋桃花源的生活方式。于是高臥東山、伏首終南、耕讀隆中等成為眾多士大夫追尋的人生之路。

生活在現代的我們，無論是建功立業的青壯年，還是求學苦讀的少年，都有著人生中的不如意、大傷痛。也許我們不能像陶淵明那樣“不為五斗米折腰”，離開官場，獲得精神的愉悅與自由，但是，我們可以像戴名世一樣，在我們的工作和學習中，尋找一下像“旦子岡”這樣的“小桃源”。它也許是你做題累了，抬眼凝望一下遠方的藍天白云;也許是你痛苦時候，在籃球場上一個小時的拼殺搏擊;也許是你忙碌的期末考試之后的一次放松式的閱讀;也許是苦學一學期后暑假的一次長長的旅行。

請看，這是我的“桃源”——

每天早晨，我能在溫和的晨曦中醒來，迷迷糊糊地疊被子，睡眼惺忪地走進洗浴室，對著鏡子里發絲糾纏面容蒼白的人兒莫名其妙地笑笑。洗漱過后行至餐桌邊，面對乳白色的牛奶和咖啡色的面包，擁有一份屬于味蕾的香甜。

我祈愿著，每天中午，我能早早地吃完飯，在午后溫暖的陽光里從從容容、不緊不慢地進入教室，整理好桌上的書本，將腦袋埋在臂彎里，小憩片刻，在暫時的懈怠中，享受那份神經緊繃之后又驟然放松的愉悅。

我祈愿著，每天晚上，我能披著璀璨星光清冷月色回到家里，聞到飯菜飄香。扔下十分沉重的書包，慢嚼細咽一桌充滿家的味道的美味，全身都舒暢。做完一本本作業，翻身上床，抱著被子沉沉睡去，感受那份難得的安寧。

人們常說“世外桃源”，然而于我而言，身處世俗，滿身煙火氣，又何嘗比“世外”差呢？流年安穩，歲月靜好，我心中的那一方凈土，那一片桃源，莫過于此。

桃花源在遠方，也在我們自己的腳下。

【思考訓練】

1.給下列加點的字注音。

①黃發垂髫 （ " ）

②甫行數里 （ " ）

2.解釋下列加點的詞。

①阡陌交通 （ " ）

②悉如外人 （ " ）

③其丈夫方擔糞灌園 （ " ）

④自恨不如遠甚也（ " ）

3.用“/”標出下面句子的朗讀節奏。（只標一處）

有 良 田 美 池 桑 竹 之 屬。

4.翻譯下列句子。

①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

②老幼男女俱耘于田間。

5.甲、乙兩段文字所展現的生活圖景有什么共同之處？

【參考答案】

1.①tiáo "②fǔ

2.①通達 ②全 ③正，正在 ④遺憾

3.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

4.①老人和小孩都悠閑愉快、自得其樂的樣子。②男女老幼一起在田間耕耘種作。

5.和諧安寧 "自得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