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明
馬克·吐溫(1835-1910),美國著名的小說家。其代表作品主要包括《湯姆·索亞歷險記》《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和《密西西比河上》。其中以《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最為知名,被公認為是美國文學史上的一座豐碑。正是這部作品奠定了馬克·吐溫“第一位真正的美國作家”[1]的地位。
《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自1884年出版以來,人們從語言風格、成長主題、人物分析、道德倫理、區域色彩等方面對其進行了多層次和多角度的研究。本文擬從我國學者王曉華提出的西方生態批評的三個維度,即物種批評、性別批評和種族批評,來重新解讀這部文學經典,揭示出小說中對美國文明社會存在的人類中心論、男性中心論和白人中心論的批判,從而使讀者深刻地意識到人類因欲望的無限膨脹而導致人性的異化是自然生態危機的根源并切身地體會作者渴望遠離人類文明、親近自然、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思想。
物種批評——人與自然
人存在于世界,是世界萬物中的一份子。在人與世界的關系上, “人不過是眾多物種之一,無權將自己當做世界的中心”[2]。生態學者認為擁有智慧與理性的人類必須對自然界的其他物種承擔起責任,保持生態平衡與和諧。動物無法表達它們對生存權益的要求,“它們的孤弱無助使我們的責任更大了”[3]。然而,在小說中,文明社會的人們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動物的痛苦上,完全無視動物的死活。對圣彼得堡小鎮的游手好閑者來說,“再也沒有什么別的事情,能像一場狗打架那樣叫他們全身歡快起來——除非是在一條野狗身上澆些松節油,點上一把火,或是把一只白鐵鍋拴在狗尾巴上,眼看著這條狗跑到死為止。”[4]人類把自己當做萬物之靈長,以統治者的身份對待自然中的一切有生命的物種。這種侵害其他生命的行為和對其他物種缺乏責任心的態度更進一步驅使人類以自我利益為出發點,征服、馴化、侵占和剝奪自然中的一切。
19世紀初葉,工業革命的迅速發展也推動著美國農業的快速發展。為了追求更多的物質利益,密西西比河兩岸的人們盲目地砍倒樹木來獲取農田,造成資源的浪費和環境的破壞。每到六月河水上漲時,哈克就有好運氣,“因為河水一開始上漲,上游便有木材漂下來,還有一根根的伐木——有時候是十幾根拴在一起,你只要攔住它們,便可以賣給木材廠或者鋸木廠。”[4]片面地開采和利用自然,把自然當做征服的對象,也會給人類帶來負面的危害。恩格斯曾告誡世人:“我們不要過分陶醉于我們人類對自然界的勝利。對于每一次這樣的勝利,自然界都會對我們進行報復。”[5]馬克·吐溫也意識到森林的過度砍伐導致密西西比河畔水土的嚴重流失,“有時候,四分之一英里深的一長條泥土開始往下坍,一個夏天,整個這塊土地就坍到了河里。座落在這種位置上的小鎮就總得后退,搬了又搬,退了又退,因為河水總是在吞噬它。”[4]人類不是萬物的主宰,不可能真正征服大自然。違背大自然規律的行為是愚蠢的,結果只會是自食其果。
馬克·吐溫認為人類對自然的感情是狹隘的,但自然卻無時不刻不在關心和體恤人類的情感。當哈克覺得孤獨時,“天上的星星在閃爍,樹林里的樹葉發出悲哀的瑟瑟聲”[4]。哈克也時常會聽到“遠處有只貓頭鷹因為哪家死了人,嗚嗚地叫著。還有一只夜鷹和一條狗在為哪個快死的人號哭”[4]。擺脫文明社會束縛的哈克和逃跑的黑奴吉姆結伴在密西西比河上游歷,他們與大自然親密接觸,享受著與大自然水乳交融的愉悅。“我們逮魚、聊天,困了就下水游一陣子”。[4]在密西西比河的木排上,人與自然融為一體,沒有了征服與被征服。密西西比河成了自然的天堂,家的樂園。“我們說,全世界終究沒有一個家能趕得上木排的。別的地方總是那么別扭、那么憋悶,只有木排上不同。在一只木排上你感覺到的就是自由,就是輕松,就是舒服。”[4]哈克與吉姆的感受同時也由衷地表達出了作家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看法。
性別批評——男人與女人
生態批評學者在進行物種批評的過程中發現了物種主義與性別主義的內在聯系,認為性別批評也應是生態批評不可忽視的維度之一。在西方社會,男性中心論早已存在。基督教宣揚女人是上帝用男人的一根肋骨造出來的,是男人的附屬品。美國工業革命時期婦女沒有社會地位,她們的責任就是在家中取悅丈夫、照顧孩子和安排家務。“女性注定是默默無聞的角色:母親和家庭婦女。她們做著不值一提,也不認為值得一提的瑣事。”[6]女性被禁錮在家中,深受男權社會的迫害。王曉華指出,“作為人類中天然的被統治對象,女人是人類中的自然界。由此可見,在兩性關系維度上,人類中心主義具體化為男性中心主義,或者說男性中心主義是人類中心主義的硬核。要解構人類中心主義,就必須向男性中心主義宣戰”[2]。消除男尊女卑、建立兩性平等關系是消除生態危機、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前提條件。
在《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中,馬克·吐溫就描繪了幾位傳統女性,如道格拉斯寡婦、沃森小姐、裘迪斯·洛夫斯特太太和埃米琳·格蘭杰弗。格拉斯寡婦和沃森小姐姐妹倆信奉宗教,過著循規蹈矩的生活。洛夫斯特太太是傳統女性的典型代表,強調女人的女性化是女性“教養和文雅的階級理想”[7]。埃米琳是格蘭杰弗家的女兒,英年早逝。她生前留下了許多的詩歌與畫作,大部分作品的主題是死亡,充滿了憂郁、寂寞和悲傷。馬克·吐溫似乎在喚起讀者對遭受男權壓迫的女性的關注,她們被社會和家人所忽視。哈克對埃米琳的死深表痛心,“可憐的埃米琳活著的時候曾為所有的死者寫下詩篇,如今她走了,卻沒有什么人為她寫詩。”[4]對女性的占有、統治和支配成為父權制社會的邏輯。
一些評論者認為馬克·吐溫的作品缺乏女性描寫,其描寫的女性角色都黯然無光。喬西·沃倫就曾說過:“馬克·吐溫無法將女人描寫成一個人。”[8]眾所周知,19世紀的女性無論是在社會還是在家庭都沒有獲得應有的尊重,女人就沒有被當做一個人來看待,和自然一樣沒有話語權。其實《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被稱為經典的原因之一就在于馬克·吐溫對女人和女性價值的關注,對父權制社會的控訴與解構。除了傳統女性,馬克·吐溫還對新一代的女性傾注了更多的關心。在小說里,索菲亞也是格蘭杰弗家的女兒。她愛上了與她家有世仇的謝弗德遜家的小伙子哈尼。為了真愛,索菲亞選擇了與愛人私奔。馬克·吐溫把她塑造成一個挑戰世俗、反叛社會的新女性形象。索菲亞的故事反映了馬克·吐溫時代女性的訴求與吶喊,她們不愿成為父權制社會蹂躪、奴役的對象和任人處置的財物。正是與這些女性的接觸,哈克認識到人性中的自然和善良,開始遠離社會的虛偽與暴力。
種族批評——白人與黑人
隨著生態文學研究的深入,生態批評家發現種族主義也是生態批評不可回避的維度。王曉華認為:“現代生態危機產生于以西方為中心的殖民化運動,對自然的征服和對人的壓迫是這個過程的兩個方面”[2]。在西方社會,白人自詡是文明和進步的代表,而其他人種則是原始和野蠻的劣等族群,接近自然,有待白人的征服與統治。白人以自我為中心,以自我的利益為衡量一切的標準,而無視其他種群,甚至是自己的同族人的正當權利。因此,要消除人類中心主義,就必須搗毀白人中心論。
在生態批評理論的發源地美國,種族問題嚴重。種族矛盾主要體現在白人人種與其他族裔的對立與沖突,其中白人對黑人的歧視和蹂躪尤為注目。南北戰爭前,黑人是種植園的奴隸,是種植園主的私人財產,可以任意處置和買賣。“奴隸主將他們從一個地方賣到另一個地方,就好像他們是騾子或是馬。”[9]黑人吉姆由于害怕沃森小姐將他賣掉就逃了出來。黑人家庭隨時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許多不確定的因素影響家庭的完整性。一旦有事發生,“家庭會分裂,孩子離開母親,丈夫離開妻子。那些被賣掉的奴隸不知道等待他們的下一個奴隸主會是什么樣的人。”[9]為了逃跑,吉姆選擇了拋妻棄子。威爾克斯家的三個黑人奴隸被分開賣掉了,“兩個兒子被帶往上游的孟斐斯,母親則去下游的奧爾良。”[4]絕大部分的白人固執地認為他們優越于黑人,黑人天生就是未開化的卑賤之人。湯姆總是戲弄吉姆,善良的哈克幫助吉姆卻害怕被稱為“下賤的廢奴主義者”[4]。就連最被人瞧不起的哈克爸爸也振振有詞地說:“我一聽說這個國家還有一個州讓那個黑人投票,我就不去了。我從此再也不投什么票了。”[4]黑人悲慘命運的根源就在于白人優越主義。
對于自認為高人一等的白人在馬克·吐溫的筆下卻是一群卑鄙的烏合之眾,遭到了無情的揭露與抨擊。聽說哈克發了財,長期不見蹤影的酒鬼父親出現在哈克的面前索要錢財。同樣為了錢,沃爾特·斯科特號船上的兩個強盜因長期分贓不均欲置另一個同伙于死地。有世仇的格蘭杰弗和謝弗德遜的兩家人一見面就廝殺,最終是格蘭杰弗家破人亡,可悲的是他們都不清楚引起最初紛爭的確切原因。國王和公爵玩弄著不高明的手段,到處招搖撞騙。謝爾朋上校因無法忍受老博格斯無休止的謾罵,將其槍殺了。湯姆明明知道吉姆已獲得自由,卻刻意隱瞞事實真相,和哈克玩耍著解救吉姆的游戲。密西西比河畔城鎮上的那些小市民整天無所事事,他們無知、冷血和欺軟怕硬。馬克·吐溫全方位地展示了白人中心論對美國社會產生的巨大的負面影響,白人在名與利的面前迷失了人性,一味地追求自我利益,而不惜犧牲他人。
結 語
在西方生態批評的維度下,小說《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體現出了深刻的主題內涵和廣闊的思想空間。馬克·吐溫通過對美國文明社會存在的人類中心論、男性中心論和白人中心論的批判與解構,表達了渴望親近自然,實現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態思想。不得不承認的是,馬克·吐溫的偉大之處正是這種跨越了時空的超前意識。
基金項目: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批準號:WGW1319)。
參考文獻:
[1]常耀信.美國文學簡史(第二版)[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5:138.
[2]王曉華.西方生態批評的三個維度[J].鄱陽湖學刊,2010,(4).
[3]麥金太爾.德性之后[M].龔群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63.
[4]馬克·吐溫.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M].英語學習大書蟲研究室譯.奎屯:伊犁人民出版社,2001.
[5]恩格斯.自然辯證法[M].于光遠等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304.
[6]Pantel, Pauline Schmitt, ed. A History of Women: From Ancient Goddesses to Christian Saints [M]. Massachusett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9.
[7]瑪格麗特·沃爾特斯.女權主義簡史[M].朱剛,麻曉蓉譯.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8:41.
[8]轉引福勒斯特·羅賓遜編.劍橋文學指南27——馬克·吐溫[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52.
[9]Jewett,Clayton E.and John O.Allen.Slavery in the South:A State-by-State History[M]. Westport:Greenwood Press,2004:5.
作者簡介:
潘 明(1977— ),女,江蘇江陰人,碩士,南昌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