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昨夜之歌(外六首)

吳春山

晚安：昨夜之歌

一

湖面平靜。維持秩序的病人

具有敏銳的預見性

比如此刻，鐘表和鐵器陡然暴露

并變得尖銳

但你可以潛入湖水

讓它們看起來像一對孿生兄弟

你可以在湖水退卻后

放生，一群失去條紋的魚

二

淘夢的孩子

遇見黑暗擺設的巨大鋼琴訴說者的手指

正沿著光陰的剖面

不斷起伏

——陷入

曲譜像空氣中離散的水分

呈隱性卷曲和撕裂狀

三

上帝賜予萬物足夠的思想

仿佛，一切才剛剛發生

四

從春天趕來的孩子

拆開一封舊信

當風穿過一扇虛掩之門

你必須試著安慰

那些誠實而危險的文字

而隱伏于昨夜的花園

過于遙遠，許多時候

你只能借助于妥協的道路

返回人間

五

風從湖面吹來

孩子們還在拼命練習鼓掌

你脫下禮服，交出臉孔

與一截孤獨促膝交談

沒有誰愿意回避

分岐，屬于劈空的錘子

和摘下的漿果

甚至沒有誰知道

這不僅僅是一場對抗

——忘掉審視的話題多么沉重

像稠密的夜色中

突兀地

插入打鐵人的鈍器

六

黑夜手無寸鐵

寂靜被幻化為光線的形狀

那無數倒掛著的斑影

赤裸如幽怨的暴徒

而運送思想的馬車

在時間的關節處

仍保持著同夜色的關系

你必須依靠一個事實來驅散恐懼

黑暗——

只臣服于一只叫春的貓

七

瓦礫之上，清澈靜伏

黑暗有時也會放棄對黑暗提出指控恍若湖水漸漸枯竭

你終將觸摸到熟悉的墻壁

那就這樣吧，晚安

果園里勞作的愛人

鐘聲讓內心越來越空曠

晚安，所有無家可歸的孩子

鐵匠鋪被一曲露出破綻的琴聲占據

八

虛無，是廢墟結出的果實

墳塋，是思想的休止符

你轉過身來

開始破譯一些省去晚安的睡眠……

短歌：重逢

省去塵世勾勒的時間、場景，人或物省去委身于體內的戰栗

省去淪桑的背后，一個完整的秋天

省去被陰謀算計過的清澈

省去隨身攜帶的鎮痛藥片。只為

與那陌生的少年重逢

短歌：枯枝

它收斂內心的水分，榮光和滄桑

在城外，我們相遇

而此時的浪漫，一定屬于

十月的一場薄霜。我們走過河的對岸

努力伸出手

寒暄，并相互取暖

短歌：信徒

人們握緊斧頭，走向遼闊的深處

修補柵欄。此時，時間正躲藏在黑暗的胃里

一分一秒，消化枝頭懸掛的果實

貓頭鷹表情豐富

它偶爾探出頭，預卜

下一位走向出口的人

短歌：鏡像

大理石柱下的乞童

用一個傍晚的時間，學會放棄恐懼

魔術師，經驗主義者的喉結

能輕易化解

對抗。人群爭相描繪

火車站，以及廣場的形狀。從高大建筑物里

透出的光線

具有果實般的味道

塵世，一場蒼茫的旅程

請別打擾晚安的草木

雀鳥、村莊

以及一條沉睡的河

飲食風塵的路人，你可以交出

被黑暗清洗過的聽覺

聽萬物在塵世中奔跑

車過無名之地，蒼茫的

不只是曠野

那么多的事物在旅途中老去

那么多的人正加入旅程

或悄然走失。更多時候

一只螞蟻習慣于忘記

為另一只螞蟻祈禱

世界忙于搬運財富、名利、時光

失去城堡的王者，在孤獨中

為自己加冕

那些丟失的風景

有時，它苦難的形狀

略同于緬懷和頌詞

鐵，或其他

目光掉入九月。你離開人群

路途中的故鄉

抵達一塊鐵的苦難

一塊鐵，是一列火車的孩子

一塊鐵，是一塊割裂的黑暗

萬物沉寂時，時間像一塊舊抹布有人試圖擦拭出

一塊鐵的尊嚴

——當黑暗盛開，一塊鐵擁著一臺老式鐘表

忽然就放棄了掙扎

仿佛你來時，打鐵人剛剛離開

天氣漸漸變冷了

他需用一塊更冰冷的鐵

來淬煉身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