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裕棻,1968年生,現在任教于臺灣政治大學,著有散文集《青春無法歸類》、《恍惚的慢板》及小說集《冰箱》等多種。
赴晚餐約會的路上我看見他們。我是先看見男子,才看見他身邊的女人。男子約五十幾歲,正是非常有魅力的灰發年紀。他的淺藍襯衫相當平整,沒有皺褶,領口袖口也沒有松垮,卡其褲干干凈凈并且燙過,他不是穿涼鞋或西裝皮鞋,而是一雙看起來很舒服的休閑皮鞋。沒有浮夸氣,也沒有銅臭味。說起來,與他同輩的男子中,不邋遢不油膩的已屬少見,氣質能夠如此干凈整齊者,則幾乎沒有在街頭見過。
我再看他身邊的女人。奇怪的是,我看不出她的年紀。她也像是三十七八歲也像是二十七八歲。頭發過肩,尾端燙了波浪。她的舉措有些世故,像是工作多年看過風浪經過起伏的人,沒有年輕女性慣有的雀躁,相當從容自在,所以看著像三十幾歲。但是她的面貌又過于平整光滑,衣著是一般的上班族式樣,絲質白襯衫,珍珠灰套裝,肩背小小的黑皮包,這皮包倒不是明顯的名牌,略有磨損的黑高跟鞋也不是——這些儉樸的原因讓她看來像二十幾歲,因為如今三十幾歲的上班族很少不卯盡全力打點自己的了。
兩人走在一起的距離不遠也不近,不親也不疏,很隨意。我覺得他們不是職場的關系,通常職場上的員工關系會顯現在相當細微的面部表情上,下屬總帶著習慣性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目光卻相當警醒,親昵中也帶著緊張和逢迎,像一只兔子注意狐貍的動靜。這個女子眼里沒有這樣的緊張,反倒是渙散得仿佛要打哈欠了似的。
她一點也不怕,所以不是工作關系。那么是情人嗎?他們也不怎么熱烈注意彼此,所以也不像是情人。
她若是年紀大些,也許是保養得宜的妻子。年紀小些,就是受寵的女兒。偏偏她的年紀看不出來。因著這一點,他們的關系就顯得有些捉摸不定了。
在臺北,一個無聊的路人若是愿意仔細觀察,這種費人疑猜的情景實在太多,倒也可以好好地評頭論足,打發余暇消磨散步時光。我心里匆匆掠過這些念頭,還來不及多想,就走過他們了。經過的時候我聽見他們的對話,女子說:
“哼,誰理你呀?!?/p>
這話大有玄機。它有兩個極端的表意,一是輕蔑的拒斥,二是撒嬌。我下意識回頭看她,她正笑著,有點故作姿態地看別處。那笑也是難以捉摸的。我被她謎樣的笑給打動了——我的確是個無聊的路人。于是我懸著心,不情愿地走進和朋友約好的西餐廳。
我和朋友提起這一件事。我說,我猜是女兒,因為那神情讓我想起我和父親的對話。朋友是個見多識廣的精明人,她說,也可能是情人吧。我們就這么事不干己地聊,當作閑話的開場,但話都還沒說完,那兩人就走了進來,而且不偏不倚正坐在我們旁邊這一桌。
我和朋友使個眼色,連正事也不談了,只是聽他們對話。
女子問:“吃什么?。俊?/p>
男子說:“都好啊?!?/p>
女子說:“嗯,我想吃迷迭香嫩雞。可是鱈魚好像也不錯噢。”
“那就點這兩個吧。什么香雞的和鱈魚都分著吃吧?!?/p>
“那你吃太少了。”
男子說:“沒關系,再另外叫個蛤蜊面啊。”
我心里笑著想,唉,他其實本來就是想吃面的。他這個讓步的舉措也非常像我父親。
整晚上他們的對話十分家常,可以是任何一種關系??梢允歉赣H,也可以是情人。但我總覺得女子的態度頗任性。不論是哪一種關系,可以如此散漫且家常,令人羨慕。
見多識廣的朋友后來斬釘截鐵跟我說:“對,是女兒沒錯。”“道理很簡單,”她說:“男人只有對自己的女兒才有這樣的容忍。女兒是父親永遠的情人。”
散步回家的路上我仍舊想著,剛認識的情人,大概也是如許女兒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