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陋的人類

李四是新崛起的油畫大師。他接受了一位歐洲富豪的請求—為他畫一幅特別的人像：人類最丑陋的人物肖像。

時間期限為三年。

頭一年，李四埋首讀書。他專門讀人類歷史上最有名的惡棍的傳記。這些閱讀讓他大開眼界；第二年，李四化裝成乞丐，云游各國各地，體會世態(tài)炎涼。這一年，他受的苦難和白眼比他前四十五年的總和還多；第三年，李四開始作畫了，卻遇到一個難題：他找不到合適的模特。

李四知道，僅僅找一個模特是不夠的，因為他還不認識一個集中了全部人類丑陋的人。李四也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人。希特勒的傳記就說過，這個大魔鬼也有溫情的一面，甚至他還喜歡藝術(shù)。

李四決定找若干個模特。

李四首先想到的是他供職的美術(shù)學院張院長。

張院長藝術(shù)水準三流，更無管理才能。他能做到美院的領頭羊，是因為他有一只特殊的鼻子，可以嗅出上峰的全部想法，不但正確，而且及時，甚至超前。在李四的眼里，這只鼻子是那樣奇特：它的軟骨、它的兩翼、它的前鋒（請允許我沒有使用人體解剖學的概念），是那樣神秘。

李四找到了張院長，并說明來意。

張院長神色慌張，馬上拉開抽屜，低頭翻找著什么。終于，他拿出一個特大型號的口罩，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戴上了……

從那以后，張院長再也沒有摘下口罩。

李四瞄準的第二個對象是國畫系劉主任。

劉主任長有一張?zhí)厥獾淖?。這是一張可以顛倒黑白的嘴，可以把死人說活，把活人說死的嘴。就是他，曾經(jīng)吹噓一個習畫不久的大款為“再生白石”；就是他，曾經(jīng)撰文說某位省長批閱文件的手跡“讓啟功無地自容”。

本來滔滔不絕的劉主任聽李四說明來意后，立刻抬起右手，捂住他那張神奇的嘴，低頭做沉思狀，再就一言不發(fā)了……

從那天開始，他再也沒有把右手從嘴上拿下來。

李四相中的第三位對象是他的鄰居，美院行政辦公室馮主任。

馮主任長有一對撼動女人心魄的眼睛。這當然不是什么缺點。問題是馮主任憑著這一對魔眼，幾年間拆散了十八對夫妻，還使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孩子自殺身亡。

聽李四說明來意后，馮主任馬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鏡，戴上了，然后好像不認識李四一樣，從他面前昂首走了過去。從此之后，他再也沒有摘過墨鏡。

李四選中的第四個對象是自己的妻子劉虹。

劉虹曾經(jīng)是自己的研究生。她雖說不上國色天香，但藝術(shù)天分很高，加上溫柔婉約，善解人意，很快便征服了曾經(jīng)單身的李四的心。

令李四大惑不解的是，劉虹在結(jié)婚以后性情大變，對藝術(shù)的興趣越來越低，開始對周圍同事的隱私感興趣。她的耳朵出奇地好，可以聽出每一對夫妻的矛盾，聽出同事的苦悶。當然，她也沒少傳播這些“第一手”資料。李四為此與劉虹吵過多少次，可是無濟于事。

李四覺得劉虹的耳朵很值得描繪一番。

劉虹曾經(jīng)多次給李四當過模特。但是這一次她拒絕了，并打了他一耳光。當天晚上，她就為自己織了一對耳套戴上了……

從這天起，劉虹無論白天晚上，她再也沒有摘下耳套。

眼看與歐洲富豪約定的交畫日期馬上就要到了，無奈之下的李四只好匆匆完成了一幅畫，交給了他。

富豪看著這幅肖像，激動地與李四緊緊擁抱在一起，連說：“這正是我想要的！”

接著，“丑陋的人類”肖像轟動了布魯塞爾，轟動了倫敦，轟動了柏林，轟動了巴黎，轟動了歐洲，轟動了世界……

去年我到歐洲訪問，有幸瞻仰了這幅杰作：一個人頭，戴著墨鏡、耳套、口罩，右手捂著嘴巴。畫的下方，寫著這樣一句話：“在地球上，只有人類這種動物有能力掩飾自己的丑陋。”

（祝涌摘自小小說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