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哲
《最后一課》中某些語句讀來疑點重重,令人費解。
“況且他說過要問我們分詞,可是我連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輪到我背書了。天啊,……可是開頭幾個字我就弄糊涂了。”
我們一年級的小學生對母語會這樣一無所知嗎?怎么感覺小弗郎士學法語就跟我們初學英語時一樣,基本上什么都不懂呢?
如果說小弗郎士是個貪玩不愛學習的學生故而沒有學會法語,再看成人:
“郝叟老頭兒跟初級班一起拼這些字母。”
如果說郝叟老頭兒和文盲差不多(有“一本書邊破了的初級讀本”),再看“阿爾薩斯人最大的不幸”:
“現在那些家伙就有理由對我們說了:‘怎么?你們還自己說是法國人呢,你們連自己的語言都不會說,不會寫!……”
這,豈非咄咄怪事?而且,為什么不簡單地說成“是”,而要說成“自己說是”呢?
一、關于背景
小說的舞臺是阿爾薩斯地區,阿爾薩斯語是德語系方言,是阿爾薩斯人的母語,法語非他們自己的母語。
阿爾薩斯歷史上幾度易手。直到路易十四時期,1618年法國占領阿爾薩斯最大的城市斯特拉斯堡,這才開始了對此地的正式統治,但阿爾薩斯依舊擁有自治的獨特地位。1871年,法國戰敗后,阿爾薩斯被劃入德國。(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重歸法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德國再次奪取,戰敗后被盟國集團再一次判定為法國領土。)德國占領阿爾薩斯后,恐怕確實干過企圖消滅法語之事,然而,在1918年法國收回阿爾薩斯之后,也同樣干出企圖消滅德語之事。
此文內容是否真實,不妨看看兩國之外的第三國英國的說法:
《不列顛百科全書》第一卷244頁:“法國大革命中阿爾薩斯在行政上并入法國。阿爾薩斯人仍然講一種稱為阿爾薩斯語的德語方言,而法語在上流社會中流行。”
245頁:“日耳曼方言仍為當地通用口語,學校里既教法語也教德語。”同頁:“一戰后,法國政府企圖同化該地,特別是企圖用國立學校取代當地傳統的教會學校,并禁止德文報紙出版(德語是當地75%居民使用的書面語)”。后果是:“阿爾薩斯自治運動蓬勃發展,尋求在法蘭西共和國內自治。”后來法國政府放棄了這些文化同化的措施,自治運動才停歇。
不論是德語還是法語,對于阿爾薩斯當地居民來說都不是他們的母語。對阿爾薩斯人來說,最理想的形式莫過于阿爾薩斯作為一個獨立國選擇自己的母語(阿爾薩斯語)作為普通話了——實際上這種運動過去就進行過。
二、關于虛構
都德是法國人,《最后一課》是法國人的文學。作者的立場和情感自然是可以理解的。比如他說,“法國語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最明白,最精確。”
小說本來就是虛構的。問題是關于歷史問題的小說其文學真實可以多大程度上違背創作背景即歷史真實?
《最后一課》是以普法戰爭真實的歷史事件為背景的,不過,其內容嚴重地違背了歷史真實:若小說所寫的問題離實際情況差得太遠,則這篇小說雖然算愛國題材,卻不宜作為范文選到教材中。語言問題并非細節,不宜虛構或片面描寫。
我并不反對小說中的虛構。我的看法是:要合乎歷史,即歷史真實。基本的歷史事實是不能違背的——文學真實與歷史事實雖然不能劃等號,但虛構不等于虛假——畢竟文學真實與歷史真實不應差距過大。如果違背了這個標準,它的藝術價值就要大打折扣了,就更不要說教育意義了。而且,其教育意義就可能是負面的。藝術成就歸藝術成就,不管它的成就有多么高。
作品的藝術價值,是不能違背基本的價值觀的,應該建立在真善美的基礎之上,離開了這些,則毫無藝術價值可言。只有“真”(藝術之“真”——而不是打著“藝術真實”幌子的假大空),才會“善”和“美”,如果沒有了“真”,“善”和“美”毛將焉附?
對于《最后一課》來說,它的愛國主義教育的基礎可能是有問題的。《最后一課》是愛國主義的名篇,但教育意義,不是孤立存在的,在不了解真實歷史背景的情況下教授這一課,是不是影響了學生的歷史觀的形成呢?如果給學生形成錯誤的歷史觀,那么這種教育徒具有負面意義。
其實,小說《最后一課》原來還有一個副標題——“阿爾薩斯省的一個小孩子的自述”。看,作者選取的敘述視角多么高明!作者如果是讓成人也來這樣敘述,那么,上述問題倒真是成了嚴重的問題了。
[作者通聯:山東魚臺縣教體局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