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的簡單和不簡單

蘇蘇

習慣了簡潔的飲食后，就不再覺得餐桌上沒個七葷八素十分凄涼了；降低了對生活的要求，我感到了久違的對生活的創造力。

剛去美國的時候，瞧見美國同事的午餐：漢堡、沙拉、速凍意大利面……我皺起眉頭，對這么懶散隨意的行為深感遺憾。吃，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事情，就這么糊弄過去了？我心中甚至燃起了一絲悲憫，想象哪天餐桌只剩沙拉，我一定會覺得人生灰暗。

后來細逛美國超市，我發現速食區里真是無奇不有：一大排冰柜的微波爐食品和罐頭，沙拉是配好的，牛肉是腌好的，連雞湯都是罐裝的，蛋糕粉也多是預拌好，加牛奶就可以塞進烤箱。全部是五分鐘就能進肚子的。作為從美食大國出來的我，覺得這種飲食實在很敷衍，太將就。更加讓我驚訝的是，有次參加志愿者活動，給初中學生們做調查問卷，一道“你最喜歡吃的食物”，十個學生中竟然有九個表示他們覺得最好吃的是漢堡。我頓時石化。

美國人不但飲食簡單，連穿、用、車、住這些我們“精心打造”的事物，也是一律粗糙至極。開小破車的年輕人和駕豪車的大款一樣開心，大伙兒都穿著差不多的POLO衫加牛仔褲。你想換塊好看精致的窗簾布？你會悲催地發現他們統一用百葉簾。你想買好看一點的刷子或衣夾？沒有！他們覺得堅固耐用就可以了。

在這些方面都不花心思，那大把的時間和金錢都花到哪兒去了呢？

慢慢地，你會發現這些對生活慵懶敷衍的美國人，比我們活得更輕松、更有趣，他們“年輕”的期限會拉得很長。因為把生活所需的物質都看得很輕，在做選擇上就輕松很多，大多數美國人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去了。

比如為了研究工作上的某個問題，他們可以花整夜時間去創造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案；再比如跑去國家公園，等一次讓人振奮的日落；又或者學習拆一部電腦，組裝一輛汽車；甚至花很大力氣去攀登一座筆直的山峰；他們也愿意花很多錢去買一套質量好的山地車裝備或潛水設備，還有保暖效果極好的睡袋。有一次，我們去國家公園，那里有最知名的攀巖勝地，我在山腳下坐了一下午，就是仰頭看著那些瘋狂的攀巖愛好者，如何在自虐的過程中享受樂趣。

波特蘭的Powell書城，有一整柜的書都是在教讀者“如何成為一名出色的作家”。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搬了好幾本書后驕傲地告訴我，她從小學就開始寫東西，已經完成了她的第二本小說。我當時很感慨，什么時候我們也能像他們那樣，會在旅途中隨身帶書，隨時做記錄，會有這么多人有熱情去寫出更好的文學作品，而不是用成功學和致富之道堆滿書店。

喜歡的就去做，不追求一定要有什么結果，也就更為平和開心，更容易聽到內心的聲音，所以，美國人常見的狀態就是“一直在路上”。很多上了年紀的人仍在學習、旅行，開始新的事業。想起我在去波特蘭的觀光火車上，遇見一對頭發花白、背著大背包走路都有點顫顫巍巍的老夫婦，興奮地對我說起他們正在進行的環美之旅：買兩張觀光火車的套票，隨意上下車，要去沒去過的幾十個城市，結束這個旅程后，他們會去學習一直很喜歡的音樂課程。生活極其簡單，內心卻極為豐富，在老夫婦興奮的臉上，我看到了“一切皆有可能”。

其實，美國人也有享受美食的時候。選一家高級餐廳，享用精致的食物，一定會有搭配好的紅酒，慢聲細聊，直到星光搖曳。或者選個看球賽的好位置，一定要換上球隊的球服，搭上啤酒，才是完美的體驗。平日里極其簡單，偶爾奢侈享受一下，這是美國人更樂于接受的方式。

后來，我也漸漸愛上了簡單的美國飲食方式：生吃蔬菜，一小碗湯，一點兒水果，清新省事，也空出更多時間去做喜歡的事情。習慣了簡潔的飲食，就不再覺得餐桌上沒個七葷八素十分凄涼了；降低了對生活的要求，我感到了久違的對生活的創造力。